“当仁,不让于师。”
说罢,留下几枚铜钱,
“茶不错。当赏。”
夏敬生前去拔掉门闩,送走安平侯后,把门闩插的更严实,噔噔跑到高拱身边,瞥见夏念巧探出小脑袋,训斥一句,
“小孩子家家的,别听!”
夏念巧朝她爹做鬼脸。
“肃卿,我没明白,安平侯富甲天下,铸钱又是他的事,各省造成啥样和他有啥干系,他只要交上铜钱就好了,何故还来找你?”
高拱叹口气,他今日才识得安平侯,
“侯爷爱太子胜于爱天子啊。”
......
大同府参军府邸
师爷瞪大眼睛看向太师椅里倚着的杨慎。
“你咋又回来了?”
杨慎理所当然道:“盘缠不够,买酒喝了,你给我拿点。”
闻言,郝仁转头对向铜镜,看了看自己这张脸。
瞅着这么好欺负吗?
“杨大人,你知道我以前干啥的吗?”
“剪径的呗。”
师爷吓一跳:“你咋知道?“
杨慎叹口气,与寻常叹气不同,不论旁人说什么杨慎都叹气,叹完气再开口说话,仅这一个动作就让人火冒三丈!
“瞅你像个秀才,你有此一问,可不就是剪径的?唉。”
“你比剪径的还不要脸!”
“要脸?要脸能当饭吃啊。”杨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两手枕在脑后,“你瞅仆烦,仆瞅你也烦,赶紧给仆拿些银子,咱俩谁也别见谁。”
让郝仁拿银子,无异于要他的命,
“来人!”
正好赵平在府上。
“爷!”
“给他扔出去!”
“得嘞!”
赵平二话不说,上前提起杨慎,杨慎借着大名以不要脸横行于世,除了嘉靖,没人敢这么对待他,见师爷玩真的,杨慎急道:“等会!等会!”
“爷,等吗?”
“等个屁!”师爷心里大快。
杨慎有几分力气,但照比年富力强的赵平差不少,眼瞅着要被丢出门外,杨慎大喊:“我给你银子,你让我住几日。”
“等会,”师爷走过去,伸手。
杨慎从怀中抓出一把碎银。
师爷一个个点着,问道:“你不是没钱了吗?”
“钱是乡亲们给仆凑的,仆不想花。”
“那你现在咋花了?”
“仆更没脸回去。”
师爷哦了一声,没多问。
“你咋不问问仆为何?”
师爷看了杨慎一眼,忽然脑中生出一个想法。
杨慎是猫!
“问了干啥?越聪明的人烦心事越多,这样,你要非说不可,你给我钱,我问你。”
郝仁把银子塞进腰间素带里,全塞在一处容易鼓出来,得慌倒是其次,凸出这么一大块容易叫人惦记。于是咱师爷怎么干?他把一块块碎银贴紧,随着素带缠了腰间一圈。
看得视金银如粪土的杨慎眉头紧锁。
可师爷越不问,杨慎越想说,嘴憋不住自己往外吐露,“仆不分铸钱一事害了云南百姓,不欲行此事,天语纶音,仆又欠着沐王爷人情,如此不好回去交差,进退两难啊。”
“爷,还扔他不?”赵平在旁闷声问道。
“先留着,你做事去。”
“得嘞,爷。”
“粗鄙。”杨慎忍不住骂一句。“你咋不说话?”
“我是在想,你不欲行铸钱事害了云南百姓,因此你便出来游说各省衙门,迫害别省百姓?你若真不想干,就不该答应这事。”
“非也,非也。”杨慎摇头晃脑,“如此世道,各扫门前雪,永昌卫每一户百姓仆都认得,每一个名字我都叫得出,他们是仆的家人。天下生民亿兆,仆想救能救得过来吗?修身,齐家,治国,有多大力使多大力吧。”
说着,杨慎似通悟什么,看向师爷啧啧称奇,
“你想救下这世道?看不出啊。你怀中有如此襟抱。”
“没有。”师爷挠头,他真没有。
可杨慎不听,自说自话,“欲救天下者先救己,别最后谁也救不成喽。仆正好没意思,且听听你要在大同做什么?”
“立功,升官。”
“如何立功呢?”
“修城墙,戍边。”
杨慎哈哈一笑:“依佛家的说法,你早着了相。这城墙啊,不能不修,更不能修的太好。”
此时的师爷尚不解其意。
“什么意思?”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仆说出来便不灵验了。”
师爷又找到一个嘉靖烦杨慎的理由。
不过,师爷矬子里面拔大个,发现杨慎其人一个妙处,不管好事坏事他全能嬉皮笑脸讲出来,美其名曰乐观。
“只缘身在此山中,你于仆是山外人,仆于你也是山外人,你看看,铸钱这事要如何交代?”
“没法交代。”
杨慎先叹气,又调笑道:“是极是极。咱们这位皇上啊,里兜外兜可分得清楚,各省铸钱是掏地方衙门的兜,朝廷铸钱是掏自己的兜。能使别人的钱,谁还使自己的钱啊?仆也愿意叫人请酒。”
杨慎真是猫,九条命的猫。
可,就算有九条命,说出这话也不够砍啊!
师爷可不敢搭腔。
这人太危险了!
“嗯...你又不说话,这样,仆想想。”杨慎负手走了一圈,稍加思考大同的形势,“打掉龙大有,换个巡抚,京里也配合,为了翁万达换掉兵部尚书。你一步一步走得漂亮,但实有处大破绽。”
“啥破绽?”
“唉,你比仆清楚。”
师爷忍住不朝杨慎脸上给一拳。
“想听仆说,你要先说。仆可以先提点一处,你缺来钱的路子,没这路子,你可玩不转。”
师爷眯起眼睛,“你以为此番铸钱有蹊跷?”
“何止有蹊跷,有大蹊跷,你随意说,你既能看出分给各省铸钱是个坑,想必能给仆几道思路。”
“陛下是要重整币制。”
“哈哈哈哈哈。”杨慎笑得肚子疼。
嘉靖啥事都干,就是不干有利于社稷的事。
重整币制?
别闹了!
忽得,杨慎笑声一止,眸中尽是惊恐。
“咱们这皇上真要重整币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