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胖子仰倒便睡,苦于值房炕上有席没褥,不扯个褥子压身上多少差点意思,眨眼功夫,严世蕃发出阵阵鼾声。
须臾,
“德球,德球。”
严世蕃早醒了,打直右腿绕了一圈,何鳌弯腰往左躲过;又打直左腿绕了一圈,何鳌弯腰往右闪过。
何鳌扶正官帽,心里想骂死胖子。
“哈欠,”严世蕃睡眼惺忪,定睛一看,“妈呀!哪来的倒霉篓子!吓老子一跳!”
何鳌面上褶皱似树皮,眯眼赔笑,褶子显得更硬实。
“德球,是不是当值累了啊?我放你休沐几日吧。”
“哎呦,是何尚书啊!”严胖子轻轻给自己一下嘴巴,他可不舍得打疼自己,“瞧我这嘴没个把门的。休沐?不必了,您这么大岁数还干着,我年轻力壮,哪有脸休沐啊。”
“呵呵,你也没说错,我是个吃豆腐都塞牙的倒霉篓子。”
何鳌为二品堂官大员,在严世蕃面前表现得像个孙子,叫人瞅着心酸。
严世蕃腾得从炕上弹起,“您说这话可不中听。”扶着何鳌坐下,顺手抄起柜上的时时报喜白地大碗,倒了碗水,何鳌本以为是给自己喝的,正欲张手接,死胖子咕哝咕哝全灌自己嘴里。
严胖子“哈”一声,喝得畅快,又倒一碗,奉给何鳌,
“何尚书,您管着顶大的衙门,您如果是个倒霉篓子,那我们这些小的可什么都不是了。”严世蕃用大拇指捏着小指头。
严胖子大摆龙门阵,人说城门楼子,他扯胯骨轴子,你要被他带着侃,准要侃到天上去!何鳌没功夫随他扯皮拉筋。
“德球,咱工部正阳门楼那差使你知道吧?”
“知道。这事不是嘉靖二十年就批了么,近些日子又要开工了吧。”
“开什么工啊,没钱,没人。”
“没钱?不能啊。既然票拟过了这事,又有批红,款子可是当场就批,难不成是户部没批?!那不成啊,咱得告到皇上那去!”
严世蕃抬脚就走。
“不是,德球!德球!”何鳌把住严世蕃,严世蕃膀大腰圆,险些把何鳌带得摔倒。“户部批过款子了。”
“那款子呢?”
严世蕃眨眨眼。
何鳌不好意思一笑,“隔了这么久,款子许是修哪处宫殿怼上了,你也知道,工部落账本的府库头年遭了场大火,现在账上哪对去?想查也查不着。”
“这事您拜错菩萨了。何尚书,您都没办法,我一个小小的侍郎更没办法了。”
“我想着能不能和你家借点。”
严世蕃一怔,肃声道,“您别瞎说!我家哪来的这么多银子?最少也要十几万两吧!”
“十二万两。”
“您另寻高明吧!”严世蕃甩袖便走。
何鳌拉住严世蕃,说到这份上了,再没啥不能说的。
“德球,隔几日山东大胜关场要押来九十万斤的关木炭,一时寻不到人押解,你不休沐,你便辛苦辛苦。”
严胖子挤鼻子弄眼,这给他为难的。
少顷。严世蕃长叹口气,“罢了,何尚书我去给你问问银子的事,但我可告诉你,这事不保成啊。”
听到严世蕃松口,何鳌心里落下大半。且说何鳌张大嘴巴吸水,不管水里是小鱼小虾、石头沙子,一应咽肚。若非陛下问起正阳门楼,何鳌早把此事忘在脑后,更别提钱挪到哪去,他忘得一干二净!
“是是是,你能问问就好。”
“何尚书,钱上的事还算好办,你咋连人都缺呢?人呢?”
“人也没有啊。”
“老何,这我就听不懂了。咱工部掌着轮班匠,也是大几十万匠籍,你调就是呗。”
“德球,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何鳌手背拍手心,啪啪砸了好几下,“又是铸钱,又是戌边,恨不得把一个老百姓拆成三瓣用,哪来的那么多劳役啊。”
严胖子心中冷笑。
还不是历任工部尚书竭泽而渔,贪得太过,前人屙了屎,要我们后面的人擦腚。
原来,工部掌的轮班匠一年要轮值三个月,当然是义务劳动,但匠人要是能掏出点钱,便可把劳役免去,一来二去就成了工部上下的一笔灰产,与九边军户一个样,在册的和实际的数完全对不上。
工部也厉害,定出个不上不下的免役钱,工匠若来轮值,三个月内车船食宿换算下来就是这个数,但好在不折腾人啊,因此大多工匠捏着鼻子认了。
说一千道一万,总之两个字,
没人。
“好吧,能不能和内官监抽调些住坐匠?军匠呢?”
“德球,我全试过了。不成。”
这下真难住严胖子了。
让他弄钱,他有。
弄人,真没招啊!
“我想着,能不能把江西...”何鳌试探开口。
“想都别想!”
严世蕃厉声打断,这一下斥责的过火,严胖子又缓声,
“老何,你容我想想。”
“唉,只能如此了。”
......
“陛下请看,这是云南制出的铜钱。”
“呈上来。”
嘉靖微微侧头,束发用的鎏金道文小冠闪得刺眼。
“是。”徐阶捧上摆着两枚铜钱的托盘。
自徐阶沾上铸钱这事,嘉靖又施他个宝刹提举司的差使兼着,对于自己人,嘉靖向来不吝赏赐。
从托盘上捡起铜钱,放在掌上掂了掂,甚至不需拿出此前的铜钱比较,
“嗯,是重了。”
听不出嘉靖的喜怒。
视线平移,落在平行摆着的另一枚铜钱。
不等嘉靖开口问,徐阶便道:“陛下,这是山东代铸的铜钱。”
“哦?”
嘉靖拿起山东铜钱,叠在放于手心的云南铜钱上,如折花般,用两指捡起铜钱,放在眼前,徐阶本比这方孔大,正巧不巧,徐阶躬身行礼,正正好好落在方孔中。
“不错,一样重,一样好。”
嘉靖稍有了几分喜色。
“铸这一枚铜钱,要花费多少?”
“回陛下的话,”徐阶更有干劲,“比当三、当五、当十的大铜钱贵上一成,因用的铜料更多。”
“嗯,差不多。”嘉靖心里有本明账。“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地方衙门还有钱挣吗?各省若是白做,一点油水没有,又要念朕的不是了。”
“有,只是挣得少了一成。臣以为如此甚好。”
“好在哪里?”
嘉靖用手指搓磨铜钱,他爱这种感觉。
“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一世。陛下加重铜钱,以正币制...”
“喵~”
一只猫儿踩入永寿宫。
是只狮猫。与寻常狸猫不同,其与波斯猫杂交,毛长且密,像头小狮子,是猫儿房新进的一批猫。
嘉靖一喜:“鱼缸,过来。”
“...以正币制。看似各省挣得少了一层,若能得正币制,其利必定源源不断,算来地方衙门得到的更多。”
鱼缸不理嘉靖,反而用尾巴搔着徐阶的腿转圈。
嘉靖阖目。
“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一世。说得好。朕原想着再补给各省点什么,现在看来,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