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源清便把铜铃杵放在玫瑰椅上,又斜插过扶手半截,这下如何也掉不下来了。
“你做过宣大总督,也做过兵部侍郎,现在做礼部尚书以为如何?”
“恕臣直言,比打鞑子容易。”
“哈哈哈哈!好!”嘉靖遥点着刘源清,“朕喜欢有胆识的人!把你擢拔到位置上,你要是瞻前顾后,什么都不敢做,那就叫德不配位。”
这话让臣子们尤其听进耳朵里。
嘉靖坐累了,把炉瓶三事归弄到一起。
问道,
“能通贡是好,造这么多铜钱,铜矿还够挖吗?”
何鳌即刻开口:“陛下,尚有几十座大矿没开,哪怕倭人要的铜钱再翻个十倍,我圣朝也能拿得出。”
嘉靖呵呵一笑:“照你说,偌大个朝廷反成了给蕞尔小邦卖铜钱的。”
何鳌摸不透,支吾没应声。
“开矿,归工部下头的虞衡清吏司管,造多少卖多少,这数由你拿捏。如翟阁老所言,这不是你一家的事,多和户部、礼部商量商量。”
“是。”何鳌脸上发硬沟壑间填充不少红,“臣一定把此事办妥!”
刘源清不敢言。
散了内阁例会,毛伯温行追上几步,唤住刘源清,“刘尚书,留步。”
刘源清站定,笑道,
“汝厉,你倒是游刃有余。”
“唉,您说这话。”
二人皆擅兵事,是老相识,刘源清为兵部侍郎后本该更进一步,但因与夏言亲近,受到牵连,闲了大半年,嘉靖二十二年再被擢为礼部尚书。
“刘尚书,可借一步说话?”
“不如到兵部吧,正好我有些书卷还在衙门。”
“好,同去。”
毛伯温揣着一肚子话,步子连带沉了几分,二人并肩行到兵部,毛伯温先把刘源清引进值房,趴在门缝看了会,又走到刘源清身前低声道,
“陛下最后说要户、礼、工三部照拂,您怎能不应声呢,陛下还瞪了您一眼呢!”
刘源清苦着脸:“汝厉,并非是我不应声。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应声?”
“应就是了。”
“汝厉,”刘源清眨眨眼,定定看向毛伯温,“连我都知道,嘉靖十三年那次改革铜币不成,是因没太多铜矿可开,现在加重铜钱,铜矿更不够用。何鳌张嘴就是几十个大矿,怎么?几十个铜矿是短短几年凭空冒出来的?我没法应,这是欺君!”
“唉。你这牛脾气。”
换作别人,毛伯温不会说这话,
“什么欺君?咱们是为人臣子!”
......
大同镇守太监陈公公府邸
高福爱听戏,前任镇守太监田公公也爱听戏,那新任的陈公公就没理由不爱听戏。
陈韬总算是寻到机会把郝仁找来,一同找来个戏班子。
方便说话。
“锦秋路,黄叶飞,为甚登山涉水,只因他义属君臣。反教人分开父子。又未知何日欢会。”
戏班子在铺着氍毹的台上立着,唱得凄凄惨惨。
师爷忍不住抠耳朵。
“高韬,你他娘的还听上戏了?”
陈公公万没想到郝仁敢揭他的短,“你说什么呢?!不想活了!”
“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别忘了,你现在可在大同,前头给你脸,你别蹬鼻子上脸啊。”
哪怕是师爷这等道德品质,都半拉眼瞧不上高韬。
高韬张张嘴,被师爷骂懵了,
“义父没的时候我哭了,夏言死的时候你哭了吗?你瞅我没良心,我还瞅你没良心呢。”
师爷呸了一口,躺回去听戏。
这俩人听戏全是牛嚼牡丹,听不出现在唱的是《浣纱记》,更不知道这戏讲的是范蠡和西施,师爷认识个西施,高韬俩都不认识。
被戏班子搅得烦,陈公公招呼来班主,
“换个爽利点的,他娘的哭丧呢?”
“是是是。”拿人手短,班主佝偻着腰,忙跑到台边挥手,戏班子一停,交代几句后,立时换了一出轻快的戏。
方才还惨惨戚戚的西施,又活泛了起来,好像心里填进多少开心事一样。
高韬撑起身子,看这一幕实在是奇!
他多少知道旁的公公为何爱听戏了!
“嗨,戏是好看啊,这么多人都给我一人演,我让他们笑他们就笑,我让他们哭他们就哭,别说,他们前头哭后头就能笑,演的好。”
高韬乐在其中,看得拍手叫好,见郝仁不搭理他,摇了摇郝仁胳膊,被郝仁一把打开。高韬其人,你不能给他好脸,非得把他当畜牲待,往泥里使劲踩,他越往上贴你。
这斯涎皮赖脸地往师爷身上凑,“郝仁,你看啊,多有意思。”
“有你娘了个头。你和台上的戏班子有何分别。有屁快放,戏唱完我就走。”
高韬问道:“嘿嘿,我这身份你能不能帮我掩着?好不容易当了个镇守太监,我还想多做几年呢。”
见高韬一点表示没有,上嘴皮一搭下嘴皮就要师爷做事,师爷骂道,
“你谁啊你?”
“我...”
高韬一下噎住。
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明白。
拿师爷实在没办法,只能虎着脸装作在宫里,
“你不答应?”
师爷坐正,瞅了瞅高韬,一阵犯膈应,
“想我不说?行。你告诉我,严嵩在江西私坊卖了多少铜钱。”
“这,这我上哪知道去?”
郝仁抬屁股就走,“唉唉唉,”被高韬急着拉住。
戏班子唰一停。
合着表面唱戏,原来一直偷瞄着高韬呢,班主立马跑过来,以为陈公公又不满意了。
陈公公皱眉:“接着唱。”
话音没落,戏班子又开始唱。
掩在戏声中,高韬问道,
“我和你说,你保证不提高韬这名了?”
“保证。”师爷扬扬下巴,“爷说话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