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金丝楠木大案上错位安置着炉瓶三事。
一个香炉,一个香盒,一个置放香铲的箸屏。
当今圣上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凡他的东西皆用得颇金贵珍惜,这些物件亦皆能讲出个古往今来。
可古色古香的炉瓶三事,上头沾着香灰,像是从哪个破庙里捡出来的,着实看不出珍贵在哪。
平行于宫殿中轴线两侧。
一边是司礼监,皆立。
一边是内阁,首辅翟銮、次辅严嵩坐着。
十几人默声候着,待刻漏房唤了牌子,方有些动静。
内阁这头,翟銮把住圈椅扶手端的云头雕花,拧着身子回身,恭声道,
“陛下,臣开始例会了。”
宫内左右对称,唯独坐在内阁后头的嘉靖皇帝破了这阴阳阵。
只见嘉靖翘二郎腿倚在玫瑰椅上,玫瑰椅与别的圈椅、太师椅不同,它的椅背比别的椅子矮上许多,往往玫瑰椅常摆在靠槅窗处,不至于高出窗框。当然,嘉靖现在确实是背靠槅窗。
“翟阁老,内阁例会你没开上一百次,也该开上九十次了,这里,听你的。朕是你的靠山。”
边说着,嘉靖边用手上抓的铜铃杵敲打另一只手心。
“是,陛下。”翟銮别扭的转过身子,“陈公公,诸位,议事吧。”
新任兵部尚书毛伯温即刻开口:“与往年一样,除去九边本府军屯,京师及北方几省仍要调粮驰援,鞑子饿了一冬,开春掳掠得最凶,互市尚未谈成,要做好两手准备,凡事有备无患。”
毛伯温开了个好头,凡与九边牵扯的事,一应批过。
翟銮看向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
“此事我们内阁昨日已票拟过,还请公公批红。”
“翟阁老哪的话,”陈洪给身边太监递了个眼神,上前把票拟取来,“九边肃静,大明江山也肃静。这本就是年年的常例,省不得。”
说着,陈洪偷偷瞄向万岁爷。
万岁爷哪有功夫搭理他,嘴角向下一撇,坠得下巴浮出个图案,两只手横托着手中铜铃杵仔细瞧着。
陈洪装作展读票拟,心思全落在万岁爷身上。
嘉靖用手摩挲通柄,通柄上凹凸有致,似刻着什么小字,横着瞅不着,便竖过来。
竖过来时,陈洪从翠玉笔架上捧起朱笔,竖垂悬于票拟上,打了个勾。
嘉靖眯眼看去,上头写着:
“大明宣德年施”
“达赖喇嘛恭进大利益铜铃杵”
批过后,陈洪看向何鳌,“何尚书,今日我刻意绕到正阳门看一眼,正阳门楼怎还没修呢?司礼监给你嘉靖二十年批的红,现在已至嘉靖二十二年,万不可再拖了。”
“是,陈公公。”何鳌转过身,“陛下...”
嘉靖头都不抬,举起铜铃杵遥指翟銮,何鳌又躬身对向翟銮,
“翟阁老。”
翟銮问道:“你是有什么难处?少了钱,还是短了人?”
“没有,都没有。”何鳌哪敢在陛下面前捅这事。
“都没有?”
“人和钱都有。我是听钦天监说近几日有雨,所以想再等等,可望天看看也没下雨,等散了例会,我便差遣人修去。”
“好。”翟銮点点头没说什么。
“陈公公一说,我倒是也想起来了。”兵部尚书毛伯温开口,左右前后视线全落他身上,毛伯温镇定自若,“我昨日去太和门一趟,见砖纹开裂,既是修正阳门,是不是该把太和门也顺带手收拾了?”
闻言,众人心中齐骂了一声。
毛伯温瞅着宿德重望,原来肚子里全装着那点谄媚的事!
太和门可和正阳门不同。
明朝还没迁都前,太祖皇帝朱元璋常在南京奉天门例朝,无论刮风下雨,哪怕往下掉冰雹也一天不落。只有大朝和十五日一次的朔朝,才会移驾奉天殿。
前头讲过,朱棣是嘉靖以前大兴土木最多的皇帝,虽比不上有些皇帝几十万几十万的发劳役,朱棣一次平均也就发二十万,但他胜在一个“频”字。
太宗成祖皇帝朱棣迁都北京后,建了前朝三大殿,即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他没法像他爹那样整日御门临朝,但三大殿建成没几日,走了水,烧得干干净净。
朱棣以为是什么天兆,不敢重修,又乖乖去奉天门上例朝。
后面奉天门改名叫了太和门。
此中干系在这呢!
陈洪肃容:“等会工部的人去看看,太和门若真开了裂,是该一并修了。”
“是是是,得修。等会我亲自去看看。”何鳌乐不得多个太和门的项目。
只不过,因果反了,并非正阳门带着太和门修,而是太和门带着正阳门修。
坐着的严嵩不语,眼神一会落在何鳌身上,一会落在毛伯温身上。
心里想着:德球许是被何鳌坑了!
但严嵩不好发作,何鳌快成为陛下眼前头的大红人,保不准以后内阁全要围着他转。
翟銮抓着扶手,身子往前倾,因严嵩在中间横着,他瞅不着户部尚书宁致远。严嵩回过神,忙歉意的往后靠。
“宁尚书。”
“翟阁老。”
照比初来京城那回,宁致远要成熟许多,生死之外无大事,几轮政治洗牌后,光是还能立在内阁,已是大造化了。
翟銮又越过宁致远,对宁致远身边的礼部尚书。
“刘尚书。”
新任礼部尚书刘源清年过五旬,尚为黑头公,唇厚且大,闷声回道:“翟阁老。”
“礼部近日与倭岛通使没少往来吧。”
“是。”刘源清回道,“倭人对铜钱取用颇大,咱说个数,他们就买。”
翟銮慈眉善目:“这事上,户部、礼部两位堂官要多通通气啊。”
刘源清会意。
多少铜钱数目,要如实告诉户部。
再由户部汇总额度,一齐报给工部。
因,铸钱的宝源局就归工部管。
铜钱一事,要户部、工部、礼部一起,才玩得转。
“是,翟阁老。”
“翟阁老说得好。”嘉靖陡得开口,官员们俱是一震,“刘源清、毛伯温。”
“臣在。”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俩当了半辈子的官,入内阁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内阁不怕问,怕的是不问装懂,稀里糊涂办差了事。”
“是,臣记下了。”
嘉靖起身,将铜铃杵放在槅窗上,行四方步往正中而去,没走几步,咣当一声!因玫瑰椅靠背矮,挡不住铜铃杵,铃杵滚着砸到了地上。
翟銮、严嵩不及站起,刘源清眼疾手快,从地上捞起。
嘉靖点点头,“寻个地方放着就好,虽是老物件,好在经得住摔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