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之!你在这呢!”
大同总兵衙门内拢共五个值房,各间散在各处,胡宗宪挨着排找,在最里头那间寻到郝仁。
只见郝仁歪倒在炕上,前面是紫檀翘头大文案,要说这张大文案放得多余,根本没人用,上头落着一层厚厚的灰没见有人收拾。
“啊,太爷。”
胡宗宪贴着郝仁坐下,“九边各位总兵全来了,议论互市的事呢,你不去瞅瞅?”
“没啥瞅的,全是大官大吏,我这小鱼小虾凑什么热闹。噗...”
见郝仁瓜子磕得香,胡宗宪也抓起一把,西瓜子对齐门牙缝,拍了拍师爷穿的灰鼠皮背甲,
“好玩意啊,哪弄的?”
“海上孝敬的。”郝仁拍掉身上的瓜子皮,“我现在这一身行头啊,全是海上孝敬的。”
“说到海上。严嵩真沉得住气!过去多少天了,大同传进的邸报如石沉大海,半点浪花没掀起,怕不是又被溺了。眼瞅着入夏,各边总督都急了,要不今儿人也不能来得这么齐全。”
胡宗宪磕完瓜子皮抓进手里。
“撇地上就行。”师爷亸着的下巴往上一挑,更正道,“不是严嵩能沉得住气,是陛下还没取舍好。说到底,严嵩代着朝廷卖,卖多卖少都是宫里的钱,货也归宫里,从东南沿海运到山西...呸,运到山西,水陆一起走,沿途的损耗算谁的?”
“是,严嵩放屁都怕打出米屑子,他能掏这份钱?瞅我干嘛?”
郝仁哈哈一乐,“太爷,你现在说话可太接地气了。”
“近墨者黑。”胡宗宪没好气道。
“可赖不着我。”
郝仁从怀中掏出张黄纸,
“你看。”
胡宗宪把手里拢着的瓜子皮倒在几案上,接过书信展读,字迹瞅着眼熟。
“是王直?”
“这厮改名叫汪直了,王上加水,他要做水上王。”师爷呵呵一笑。
“呵!王直厉害啊!”胡宗宪眨眨眼,激动道,“近海那几个大倭寇兵强马壮,说句难听的,咱镇上府兵不是他们对手,王直能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抢货?够严嵩喝一壶的!”
师爷正要接话,忽得耳朵一动,示意胡宗宪噤声。槅门外人影闪动,胡宗宪正要开口问是谁,杨博直接推门而入。
“好啊,你这狗才,躲到偏僻角落来了!”
胡宗宪立时起身,“下官卫指挥佥事胡宗宪拜见杨总兵。”
辽东总兵官杨博不冷不热用鼻子回应一声。
胡宗宪暗道:杨总兵好似对我有几分敌意,我哪里得罪过他?
正想着,手中的书信被杨博抽走。
“唉,杨总兵!”
“大倭寇王直,好嘛。”
胡宗宪忙看向师爷,师爷用眼神示意没事。
这几个人在京城时都知根知底,只不过,杨博在兵部当值时,从不掺和海上的事。
杨博读得极快,笑道:“你说我们几个总兵在那吵有个什么用,我想着不如先找你,破局之法就在这呢。”
说着,杨博也从师爷那抓了把西瓜子磕,杨博磕完直接呸的往地上吐皮,一点不沾身子。
“总兵...只是此法未必是万全之策。”胡宗宪把没说完的话接着往下说,“虽不知王直用得什么法子,期间定是九死一生,经此一遭严嵩必然愈发小心,下回不好动手。还有,严嵩掐着私钱,他若是不出,逼迫急着换私钱倭人去抓王直,王直插翅难飞。师爷,我觉得该让王直先避避风头。”
没等师爷吱声,杨博朗声打断,二人想法不同,
“避什么风头?不过,你说得倒也是,就算严嵩想不到这法子,严世蕃也该想到了。我以为不必担忧,火烧得还不够旺,该让王直再添点柴火。”
“杨总兵,不能在这便折了王直吧。”
胡宗宪知道师爷养出王直费了多大的心血,岂能说弃就弃?
师爷耗费的心血不只胡太爷一人知道,杨博宽慰道,“放心,严嵩这招使不成,我寻个路子给云南说说这事,把话带给与朝廷通贸的倭人,有人要杀王直,自然会有人保。”
胡宗宪恍然。
云南和江西两地是相对的,
云南铸官钱,卖给有头有脸的大名。
江西铸私钱,卖给小有势力的倭人。
买私钱的倭人,为的就是不被大名吞掉;各大名当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其他势力用私钱发展。如果严嵩真敢用不卖私钱威胁,正中了大名的下怀,人家正不想有私钱流入倭岛呢,顺势会保住王直。
胡宗宪对杨博久仰大名,传闻杨博绝顶聪明,一人克走了三任兵部尚书,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厉害!
“况且...”师爷再补一句,“严嵩敢不卖私钱吗?”
杨博哈哈一笑,“是极!只要王直抢成了,这局满盘皆活。进之,还是你高,你张罗着养寇自重时,我是不以为意的,没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时也命也,世事难料。谁能想到大明朝的互市大业,尽落在王直身上了呢?”
“谁说不是。”杨博下一句话点出核心,“你才是扭转乾坤的那人。”
郝仁被夸得不好意思,觍着脸一笑。
不过,郝师爷发现个事,自认识屋内这俩人以来,杨、胡从没变成过自己的脸,师爷暂时不通此中干系在哪。
“杨总兵,你能给云南递上话?”师爷问道。
“费劲,但是也能。”杨博嗑瓜子可快,转眼磕完一把,拍了拍手,“这不是沐王爷前阵子死了闹得吗?”
“啊。咋回事?”
“不好说。”杨总兵嗅到阴谋的臭气,“我估摸着许是与铜钱有关。行了,见到你我就有数了,先不和你说,我是借着屙屎由头出来的,得回去了。”
说罢,杨博毫不拖泥带水转身离开。
“唉!太爷!人都走了!”
“嗯,啊。”胡宗宪回过神,感叹,“日之精为龙,月之精为兔,人之精为杨总兵啊。”
师爷颇不屑,
“他是个屁的人精,他就是个王八!乌龟!咱也走了。”
郝仁、胡宗宪行出值房。
过了几个时辰,负责收拾值房的家丁例行进屋,见炕上地上哪哪都是瓜子皮,忍不住骂道,
“谁啊?!谁弄得啊?!吃完不知道收拾!”
骂骂咧咧收拾一通后,见大案上也有,家丁憋着气又把案上的瓜子皮弄干净,可弄过后,紫檀大案上就不是一片灰了,干净了一块,咋瞅咋不舒服,家丁嘟囔道,
“算了,很久没擦了,顺手擦了吧。”
说着,走出值房去拿水盆。
没一会儿,端着水盆走回,拧了拧抹布,家丁凑过去一看,
有凹有凸,像个王八壳。
“唉?这还挺像堪舆图的!”
......
宁波近海上的大商岛,状如龟壳,叫龟壳岛太难听,所以唤作艨艟岛。
离严嵩藏货物的湖心岛不过半天的海程。
谁也猜不到,汪直艺高人胆大,竟没跑多远,就藏在艨艟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