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对严嵩抖颤视而不见,对严嵩话里的真假亦置若罔闻。
官服上锦鸡补子周围是海水江崖纹,地砖上铺着的毛毡也是海水江崖纹。
一个逑样!
“夫虱着头而黑,麝食柏而香,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嵇康虽为狂士,养生论倒是说得不错。严阁老,你一日几餐啊?”
“回陛下的话,愚臣一日四餐。”
“四餐?”嘉靖微惊,“朕也才一日两餐。饮食自倍,肠胃乃伤,严阁老,你吃的有些多了吧。朕还想多用你几年呢。”
嘉靖语气里透着关切。
严嵩到底是伺候嘉靖久了,一下听出了陛下的言外之意。
肠胃乃伤。
胃五行属土,土又克水,水是什么?
水是嘉靖。
“愚臣记得陛下的话,回去改成一日一餐,少吃些。”
“唉!”嘉靖拉长音调,翘着腿坐在太师椅内,“这可不成。你还是得这么吃着,一日四餐吃了这么久,陡然改成一日一餐怎么成?物极必反。”
好赖话全让嘉靖说了。
话是好词,可听着满满尖酸刻薄劲儿。
正说着,值班牙牌太监走入,站定。
“万岁爷。”
“到朕跟前儿说。”
“是。”
牙牌太监捧着手上前,方要弯腰耳语,嘉靖眉头一皱,用手中龙纹包金鎜杵挡开太监,示意离远点。
太监往后退了几步,合着不能离万岁爷太近,但也不能让严嵩听着。
严嵩勾头只能听见断断续续几个字,说着说着,嘉靖抬起头看了严嵩一眼。
听罢,嘉靖嗯了一声,
“严阁老。”
“愚臣在。”
“你一日四餐都是什么时辰吃?”
“回陛下的话,早膳卯时用,偏膳巳时用,午膳午时用,晚膳戌时用。”
嘉靖瞅了眼铜炉里的计时香,才想到自己刚问过时辰,便道:“虽早了些,晚膳提前在宫里用了吧,把朕吃剩的冷粥给严阁老拿来。”
“是,万岁爷。”
没一会儿,牙牌太监捧着嘉靖专用的景德镇开窑的青花瓷釉粥罐子进宫。
“严阁老,您慢用。”
“唉,”严嵩接过粥罐子,又接过木勺,因站在那,粥罐子没个放的地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吃。
“坐下吃。”
嘉靖淡淡开口。
“愚臣谢陛下赐座。”
严嵩觅了木櫈合膝坐下,把粥罐子放在腿上。粥罐子深啊,严嵩要哆哆嗦嗦拿着木勺从里头捞,捞出来后还要猫着腰吃,满头白发抖颤,带着可怜劲儿。
嘉靖不会可怜谁,他就可怜他自个。
眼看着严嵩方把盛着冷粥的木勺喂进嘴里,嘉靖陡叫道,
“严阁老。”
严嵩一噎,抻着脖子硬咽下去。
“陛...陛下。”
“朕的粥好喝吗?”
“愚臣万幸,陛下赐给臣的御粥,臣舍不得喝。”
“哈哈,舍不得喝也要喝啊,扔了岂不是白费?”
嘉靖闭目,等着严嵩喝完。
严嵩饿极了,几口就把粥罐子划拉干净,有东西下肚,严嵩心里稳当不少。
复睁开眼,见严嵩可怜兮兮捧着个罐子,嘉靖笑道:“捧着它做什么?吃完就放到一旁。”
“是。”
“方才朕听说,你给宫里拿了三十万两银子?这是何意?”
银子真送对了!
“去年四海安泰,全因朝廷节用银子,亏空补上不少。陛下崇德崇俭,愚臣看着不是滋味。愚臣垂得天幸,能时时得见天颜,见陛下一年常服不过几套,就想着送些银子,求尚衣监公公们给陛下置办些好衣裳。”
嘉靖敲响铜鎜,欣长的余音甩着尾巴响了一阵。
“朕不是没钱,朕要真想穿什么叫尚衣监去做就是了,你还心疼上朕了。严阁老,你是二品堂官,一月俸禄是61石粮,一年俸禄是732石粮,一石粮食折算着是一两银子...严阁老,天上要过几天,地上要走几个十年,你才能弄出三十万两银子啊。”
木櫈本就矮,严嵩脚一软,顺势跪在地上。
“愚臣不敢欺瞒陛下,这些钱是臣在江西弄私坊挣出来的,臣罪该万死!”
静了几息。嘉靖忽得哈哈大笑,
“哪里是什么罪该万死?给朕做事的人,朕亏待过谁。
你手下也有人要管着,朕知道,没些银子谁会给上头做事?你挣些没什么,况且,你对朕也是一片孝心。”
顿了顿,嘉靖用手盘着鎜杵。
“...更有一片诚心,万事万情,最要紧的便是这个诚字。看着这么大买卖,要真像你儿子说得,一个子不挣,说出去谁信啊?严阁老,起来。”
严嵩扶着膝站起。
“九边的折子你看过没有?”
“愚臣看过了。”
“你怎么想的?”
“陛下,从海上走出的铜钱换得的货物,皆归宫里所有,愚臣不敢多想。”
“朕让你想你就想。且说回回商人还帮着达鲁花赤放羊羔儿利呢,你做的事也没什么分别,让驴干活该让驴吃草。一摊子事在你手中一走一过,朕要听听你的想法。”
严嵩故作思忖,片刻后回道,“若能以这些货于九边重开互市,愚臣以为,这批货该发去九边。”
说着,严嵩趁机偷看嘉靖一眼,从嘉靖脸上看不出什么。
“只是...”
“只是什么?”嘉靖淡淡问道。
严嵩嘴里含着一个“诚”字,说道:“解运损耗太多。这批货在海上迟迟不发回京师,便是因解运损耗的费用太大,愚臣粗略算过,往来一趟,货要损去两成。”
嘉靖手捏紧鎜杵。
“而九边离着更远,一个大西头,一个大东头,往来损耗将更大,许多钱算是白白扔了啊。愚臣替陛下经管此事,有些话必须得说,折损的全是陛下的钱。”
“谁提出的事,谁该着解运。”嘉靖问道,“何不让九边自己出人解运。”
“愚臣以为不可。”
自进宫后,严嵩头一回断然拒绝嘉靖。
“哦?”
嘉靖面露不快。
“为何不可?”
“其一,九边本就是不毛穷困之地,粮食年年依赖京城和各省供着,再给他们多个摊派,实际最后还是摊派到京城身上,绕来绕去,绕回来了。
其二,守城要人,戌边要人,虽说要互市,也要防着打狼。正值用人之际,再让九边派出人马解运,若被鞑子钻了空子,得不偿失啊。”
嘉靖听进去了,用鎜杵遥点着严嵩,“严阁老所言,是老成谋国之言。”
嘉靖只问严嵩,嘴里没透露半分对此事的态度。
严嵩望着嘉靖头顶挂着的“乾坤正大”四字闹龙牌匾,急得心焦磨烂。
“愚臣也是有什么说什么,不敢欺瞒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