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洪不吱声,陆炳开口:“没什么事就走吧。”
陈洪打了个拱,“陆大人,咱们后会有期!”
“呵呵。”
司礼监大珰琅悻悻跨上抬舆离开,锦衣卫快步行到陆炳身边,
“爷,陛下传您。”
“知道了。”陆炳走出几步,回望礼仪房,“她们住不了几天了,张罗一顿好的,衙门里出钱。”
“知道了,爷。”
目送指挥使陆炳离开,留下的锦衣卫咋舌道,
“有咱爷在,到宫里当乳母是真舒坦,别个出宫要被太监索要路票,唯独乳母该发的银子能全数带回去。”
“你咋就知道好了?”另一个锦衣卫走过来。“那人家还不想要差遣钱呢,就想留在宫里。”
“哈哈,也是。不过,能留下的就那一俩个。”
“哎呀,谁不觉得自己是那一俩个?你有所不知,在宫里做过的乳母都恨死爷了!”
.......
未入夏,嘉靖已换上薄夏布。穿衣他也跟人反着来,冷了穿薄,热了裹厚,因他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少些冕服倒正常。
今日嘉靖出宫了。
行走在号称汉武帝上林苑的西苑内,一会摆弄摆弄叶子,一会逗逗仙鹿,甚是惬意。
别看嘉靖现在这副闲散样,嘉靖朝头几年,他的勤政堪比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日日在奉天门上临朝,与他前头几任的皇帝差别甚大。
许是凡事有个止数,嘉靖把一辈子该上的朝在前几年上完了,这几年别说上朝了,见过的臣子都寥寥无几。
嘉靖负手欣赏自己的苑林,身后没点动静跟上一人,嘉靖却知道他来了。
“小鹿。”
“陛下。”
“朕不喜李白,更不喜他的诗。除了他写得极好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嘉靖有几分惆怅,“严嵩愿意互市了吗?”
“是。今早内阁例会他自己说了,俺答汗商单杂货一项,叫东南沿海各省出。”
“会闹出事端吗?”
“应是不会。”陆炳条理分明,“东南各省押解粮食,押送到京城解运所耗要花上一倍,但既然是杂品,不需像粮食那么小心。只是...”
“只是什么?”
“若是严嵩押解的话,他也要用里甲。解运本就不得官解,就怕沿途对里甲克扣太甚,逼反了他们。”
“不可。”
嘉靖斩钉截铁。
“别以为朕整日在宫内,眼睛闭了,耳朵也闭了。朕知道,地方押解要过几道盘削,光是盘削的名目名字各异便有五个。之前朕以大局为重容着他们,眼下事关社稷,谁若是连解运的粮长里甲都容不下,朕也容不下他们了。”
闻言,提出此议的陆炳稍愣,眼中闪出几分活人气。
“陛下圣明!”
“布帛宫里出,粮食北方出,杂物南方出。好啊,各有各的事做,等九边稳几年,多挣些银子,国库也就有了余粮。”嘉靖东一下西一下,又续着前头的话说,“小鹿,朕不喜李白,那你知道朕喜欢谁的诗吗?”
“若臣没记差,陛下最喜唐后主李煜的诗,尤其是那句,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等陆炳念过,嘉靖自己又嘟囔念了一遍,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小鹿,你恨你娘?”
“不恨。”
嘉靖啊了一声,“你娘恨你?”
陆炳没吱声。
嘉靖笑笑。
这对奶兄弟,陆炳没吃过亲娘下的奶,全喂给了世子嘉靖。
“陈洪好歹是条好狗,你赏他一耳光,重了。”
“是,陛下,等着我再去找他,让他回我一耳光。”
嘉靖一愣,听出陆炳在斗气。
原本久萦于胸又消散许久的乐趣,被嘉靖想起来了!
嘉靖心思一动,想明白陆炳气从何来。
“你可去找陈洪,他若是敢碰你,朕砍了他的手。小鹿,你说这些人学着襁褓里的娃娃,争着去礼仪房吃喝,朕看着实在有趣。朕知道你不喜此事,暗中拦下不少送出去的奶,只要你一句话,朕就解了礼仪房,如何?”
嘉靖龙眸一眨不眨盯着陆炳,掩在宽大夏布道袍下的手指压不住的颤动。
“回陛下,礼仪房之制立国便有之,臣不敢奏请裁汰。”
“哈!立国便有的事多了,传下来几件?那《皇明祖训》上,明摆写着给亲王年俸是五万石,太祖皇帝自己就改了两回,改到最后五万变成一万,还成了粮钞对折。咱不是要听祖宗之法,只想听你是如何想的。”
嘉靖把陆炳逼到了份上。
陆炳回道:“臣想留着礼仪房。”
“为了谁?”
“为了臣自己。”
“那朕便许你!!”
嘉靖嗓音兴奋得高亢。
他把陆炳心底那点说不上丢人还是不丢人,但总不能翻腾出来的东西窥了个干净!
再开口,嘉靖恢复平静,
“许你慷朕之慨。”嘉靖转身,接着在苑林游逛,边走边说,“小鹿啊小鹿,你最讲规矩了,经纬之间该是什么就是什么。查清楚没有,海上的货是谁抢的?”
“是新起的倭寇汪直,汪直是大同府参军郝仁手底下的人,他令汪直去抢严嵩。大同互市的事,也是郝仁鼓动翁万达做的。”
“郝仁,大好人啊。”嘉靖笑笑,“小鹿,这个叫郝仁的是变戏法的?”
陆炳没懂。
“臣愚钝。”
“他若不是变戏法的,为何夏言也听他的,汪直也听他的,翁万达还听他的?”
陆炳答不上来。
嘉靖自问自答:“因他们皆是听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