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总说大明朝该重塞防,防着点鞑子,那海防咋办?倭寇沿海一股脑的往上涌,该在哪处设防?”
刘天和知南京的差不好当。
说着什么莳花御史、养鸟尚书,是朝廷要你处理政事时一律不管,但真出了事,追责定跑不了你。
况且,在大明朝的定额税制下,南直隶及周围各省要出的田赋高得吓人,每年皆要完成高昂指标。
刘天和通水渠河道之事,知上下差异处在哪,在苏、湖一带,大片的土地被洪水冲走,耕地逐年减少,这等天灾还不算,更有人祸扰乱。
人祸便是治水。
没听错,治水。
按理说,治水束河,怎么能称之为人祸?
殊不知大明朝前头没多少真懂河道的,或是懂了也装不懂。刘天和查过从洪武朝到嘉靖朝的河道志,大多治河官员头几年功夫立竿见影,得到皇上赏赐后,此事便翻过。
而这种修堤坝、开挖河道的手段,实际是改变了河水的自然流向,仅为一时之功,隔个十几二十年,洪水更频更凶。
洪水猛冲,大片耕田丧失,这并非是人力可以在短时间内弥补的。不过,想弥补也没办法,因各县田亩数都被定死了,失了大片耕田怎么办?把田税加派到此地其余土地上。
最后,剩下的种地人赋税越加越重,也成了逃户。
与府兵制的病症相同。
而朝廷每次对江南各省下派什么指标,各省总能想办法完成,这就让朝廷存了个心思,是不是下面各省的鸟洞还没掏干净?
“我去了下头的几个县。”
刘天和总算开口,周金支着耳朵听。
“十户五空,黄册在籍的百姓恐怕跑去不少了。”
“是啊!”周金一拍大腿,胳膊磕到桌沿却感觉不到,“挖窟窿生蛆,已是苟延残喘了,还要发徭役解运?非要把南直隶和周围各省治成空城?呵,空了也好,都不干了算逑!”
周金斜眼偷瞄刘天和。
他以为是朝廷顾头不顾腚,管着鞑子,不管倭寇。
实则并非如此。
刘天和心知此事牵绊得更多,鞑子、倭寇云云只是表面,内里暗流涌动涉及着朝中倾轧,还有宫里的款子用度,所以他不接周金的话。
只上个折子说倭寇也要警惕云云有个屁用?!
想了想,刘天和道:“你所想的,我上奏说过。”
“陛下是如何说的?”周金紧着问。
“没递到陛下面前,在司礼监淹了。”
“这群死阉狗!大明朝早晚毁在他们手里!”
刘天和也发愁,能不能有些周旋的办法。
“子庚,你是户部尚书,这事你得抬手批了。”
见周金气极,刘天和止住迎面而来的怒喝,“先听我说。你想,你无论抬不抬手,这事你挡不住。你若不抬手,正好换个能抬手的批,此事就彻底与你无关了,甚至你还要被治罪受到牵连;可你若抬手了...”
“此事就落到我手里了?”
“对。”刘天和点头。“做,不做,差别还是很大的。但,做和不做之间,可有不少说道。”
周金眨眨眼,已跟上了刘天和的思路。
“朝廷要用人,咱把这些人先调走!咱不是不干,是缓着干!”
刘天和微不可查的点头。
周金心惊,刘天和扔到京城水火里扑腾一圈,竟真把他历练出来了!
“只是...要生个什么事,能顺理成章把里甲正役先用了呢?”
正一筹莫展之季,外头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近,
“周尚书,织造局来人了。”
周金扭过脸一看,外头黑黢黢的像锅底子,皱眉不满:“已经什么时辰了?还来人。算了,带到正堂去。”
“是。”
周金拉起刘天和:“养和,你随我同去。”
“唉,算了吧。”刘天和不想沾这因果,但周金哪会放了他,强拉强拽,二人踅到正堂。
“周尚书,咱家是杭州织造局的管事太监,姓田。”
合着郝仁的田叔飞这儿来了!
周金暗忖:杭州织造局归浙江布政司辖着,跑我这做什么?
“这位是...”周金先介绍刘天和。
田公公微笑打断:“这位定是刘总制吧。”
叫得奇怪。
无论是先后,还是大小,都该认刘天和的兵部尚书职,三边总制是猴年马月的事?
田公公眼睛往下一抹,看了看刘天和的鞋,莫名其妙来了句,
“刘总制,鞋还合脚?”
刘天和怔住,惊道:“是你?”
田公公笑着摇摇头,“并非是我,我只不过知道这事。”
周金在旁听得一头雾水。
“田公公,你在织造局任差,寻到南京户部衙门是?”
田公公微微一笑,
“正好刘总制也在,周尚书,刘总制,咱家来是想请你们有个见证。”
周金也是个老人精,深谙非礼勿视的道理,肃着脸开口:“田公公,拿到户部衙门里不合适吧,您还是呈个折子给内阁,内阁叫我看我再看。”
猜到周金会这么说,田公公真从松江布曳衫里抓出个打了批红的票拟。
“周尚书请看。”
“这...”周金看了眼,又分给刘天和,刘天和点点头。
真是内阁批红过的票拟!
“周尚书,能看了吗?”
“不看成吗?”周金快人快语。
田公公起身拉开槅门,拍了拍手,随行太监挑着四盏气死风的大油纸灯笼飘来,中间那个太监双手捧着一疋缎布。
离远了看不清,拿近了后,周、刘二臣齐打了个哆嗦!
这制式!这颜色!
不正是陛下冕服所用的缎布吗?!
田公公朝缎布行礼,开口道:“如二位大人所想,缎布已被织造局买下,用来做陛下的冕服,只是...请看。”
小太监又往高托了托,田公公摇指着一处,
“生了个小疵点,可惜,这疋缎布全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