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站?”
“是。”师爷问道,“您非要寻裕王和景王站一头是为何?”
翁万达身子往后一靠,后背贴住丝绸包布扎的枕靠。
“出来做官,谁不想重茵而卧,列鼎而食。况且二位皇子尚幼,买货买早,去的晚只怕无处落脚。”
翁万达是师爷做官后第一任正经的上司官。其中进士后任广西司员外郎、山东司郎中,在任时惩治弊政,赈辅饥民,后治夷民杂处的梧州,又仗义执言弹劾征安南总兵官仇鸾。
一如大多青史留名好官的早年经历。
但,在师爷看来,翁大人种种选择总是缺了点夏言悲天悯人的味道。后来师爷明白了,旁人做这些事是发于善心,翁万达不一样,他做这些事是因为正确。
“当今天子富于春秋,等到裕王或景王继位还要好段时候,眼下无非是国储之争,形势未明朗前,大人不如多看看。”
“还看?”翁万达急道,“只怕看得久了...”
“看,便咋都不会看久。大人放心,急着站队的人陛下未必满意,不站队的才是忠臣。”
翁万达在嘴里嚼了几遍,嚼出来一股子氤氲香味。叹道:“唉,我真舍不得让你去右卫城。”
“大人放心,保准随叫随到。如今互市已开了十几日,山依旧势、水行旧路即可。”
......
夜深,风叶,鸣廊。
“不是这样的。”
嘉靖身穿紫绣团龙云肩道袍,一根玲珑宝玉绦系着,三绺胡须和披散的长发透着富贵气,油光晶亮的让苍蝇踩上去脚打滑。
蹙眉望着眼前的南漆罗汉床。
“床槅稍高了些,也并非是此种制式,上面的纹路更不对。”嘉靖越说越来气,“你们给朕拿好的了吗?”
掌木作衙门的内官监马公公跪在罗汉床边,“万岁爷,奴才找的是一模一样的料子,并且是此前打过坤宁宫罗汉床的木匠,同一双手,怎,怎能不一样呢?”
马公公心中叫苦不迭,嘉靖要制出和皇后共寝的罗汉床,不眠不休几日,床是造出来了,也放进了宫里。可嘉靖大半夜不睡觉又折腾,非说这床不对,和坤宁宫里的处处不一样。
嘉靖乜向马公公,“废物,问你也说不清,去把工匠找来,朕亲自问他。”
“是。”马公公猴精,嘉靖传他,他蹬起靴子没急着去西苑,先把木匠拎起来带着一起入宫,好让万岁爷撒气有个出口。
所以,一进一出眨眼功夫把木作工匠带进来了。
“小人拜见陛下。”
嘉靖皱皱眉,没等开口,马公公瞅出眼色,厉声道,“你往旁头跪点儿!”
制床木匠挺机灵,连应了好几声,跪行离了毛毡,双膝磕到地砖上。
“你说!这...”马公公欲帮着万岁爷问,察觉到一道目光射来,立时闭口插手纳头。
“朕问你,这张罗汉床为何和坤宁宫内的不一样?”
“回陛下,坤宁宫的床是嘉靖十五年小人制的,两张床无论花文、制式、宽窄皆一模一样。”
嘉靖眯起眼:“你是说朕记差了?”
“小人不敢。”木匠明白咋回事了,连着道,“小人想着是不是皇后娘娘日日擦罗汉床,把花纹擦淡去了。”
内官监大珰琅马公公只盼早点回去睡觉,于是顺着说,“万岁爷,听坤宁宫随着娘娘的女官说,娘娘确实日夜呵护那床,生怕万岁爷圣驾一到损了礼制。”
嘉靖肚里打翻了油酱铺,酸的、苦的、辣的、咸的一起往外泼。
他少有如此思念一个人。现在想着方皇后哪哪都好,就没一处不是的地方!
“行了,你们下去吧。”
马公公给木匠使了个眼色,“万岁爷,明日奴才再制个新的。”
“不必了,就这个吧。”
“是,万岁爷。”
嘉靖向宫内虚空挥手,侍人们留了几盏灯,和马公公一齐退出永寿宫。合上宫门时,压紧宫门的瞬间一股风挤进来,吹得宫内大帐荡漾飘摇。
嘉靖一屁股坐在罗汉床上,失魂落魄。
方皇后竟爱他至深。
而嘉靖醒悟这事时,偏偏是皇后不爱他的时候。
造化弄人。
抱起龙凤绣枕头,因与方皇后的一切都烧得精光,找个带着皇后香味的旧物件已成空想,嘉靖便让人把皇后平日用的熏香烘在床上,闭着眼睛搂住枕头,喃喃道,
“静儿,朕想你啊。”
嘉靖想着皇后是如此爱他,他又是如此爱皇后,人已经宾天了,神主放在哪处去还要被官员们管控。嘉靖咬紧牙,别提多恨了。
恨意充盈胸膛,算是堪堪补上空虚,嘉靖今晚破例不打坐,而是躺在了罗汉床上,把带着皇后香味的枕头贴脑袋边放好,嗅着味道缓缓入睡。
且说嘉靖睡了,徐阶还没睡。他不比嘉靖好受多少,国丧期间朝廷发下丧布官员自制丧服披麻戴孝,徐阶回到家不曾换下,日夜穿着。
只盼能多为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祈福。
他与高拱说不上话,也不知他做成了没有,估摸着怕是没成,没成才好!若,若成了...不行!别想!就是不能成!
徐阶这头遭着火燎,那头迎着水泼,眼前总有黑影转悠,他心里无比煎熬,为何皇后娘娘不找自己,甚至骂两句都不愿呢?若能骂自己,自己现在还能好受些。
搓磨着脸,徐阶觉得自己需沾点酒气。
“来人。”
“老爷。”徐府管家在槅门外应声。
“烫壶梨花春来。”
“是,老爷。”
古人以春暖四体,杯中有酒,便如四季春。韩愈韩退之以诗云:百年未满不得死,且可勤买抛青春。
没一会儿,管家叩响门,徐阶唤了声进来,管家将连着银瓶一起烫好的梨花春呈来,錾金酒樽盖在瓶上当盖顶。
“你去睡吧,我喝几盅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