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爷。”
“唉。等会。”
徐府管家站定。
“如今是秋收时节,咱府上的粮仓填满了吗?”
“回老爷的话,填满了,只府上的仓还不够,又在北直隶内几个县置办了几个大仓,这些粮食吃上个十年都够。”
闻言,徐阶心中大慰,他凡事要未雨绸缪,事事准备妥当才安心,“放十年是陈谷子了,还怎么吃?行了,你去吧。”
管家道了声喏退下。
徐阶先奉一杯以两手拖着倒在地上,“娘娘,凡间喜怒哀乐都尽了,您别怨我。”
再给自己斟酒饮下,平日徐阶鲜少喝酒,喝酒误事,今日兴起连下几杯便有了困意,伏在桌上呼呼睡去。
方皇后在时爷爷不亲、姥姥不爱,人没了反成了香饽饽。
一夜无话。
在嘉靖朝当官有一点好,不必像洪武朝那般折腾,回想以前的苦日子,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天不亮便去奉天门等着点卯,不刮风不下雨还成,但凡遇个鬼天气遭血罪。
徐阶踅到礼部值房,因他为礼部清吏司主事,借着皇后国丧又使他水涨船高。
“徐大人。”
推门而入,早有个大眼大耳大口的小个子等着,不是别人,正是高胡子同年进士王崇古。
“还唤我什么大人?叫年兄。”徐阶哈哈大笑,瞅着王崇古格外亲切。
徐阶真是被搅乱了,俗话说得好:床头一箩谷,自有人来哭。徐大人水涨船高,还怕没人使唤?
“年兄。”王崇古是个腼腆性子,低头应道。
任庶吉士在翰林院打磨几年再正常不过,沈坤、高拱之流才是罕见,王崇古平日如扎口葫芦,哪处堂口都混不开,有些自暴自弃。
“学甫,听闻你在翰林院待不惯了?”
王崇古闷声点点头:“不瞒年兄,我想着早点去外地府出缺。”
好好的庶吉士去外地府,与自断前程无异。
徐阶叹道:“枉费你读了这么多书。”
王崇古老大个迷茫,正缺人指点,
“年兄,此话怎讲?”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京城,你倒是求着往外走,出去容易,回来可就难了。你看京中形势,逢国丧,未来国储许是在六七岁的裕王和景王间,等到国储长大成人,我已经老了,说不准以后要仰仗你们这帮年轻人。”
王崇古道行相比徐阶差太多,被引着问,“裕王和景王,年兄,此番国储之...”
话没问出口,外头响起一阵喧闹声。徐阶无意理会,但喧闹声愈大,隐约听见有人喊,“这里是礼部衙门!公公不该如此拿人!”
徐阶推门踅出,只见几个凶神恶煞太监被督主滕祥领着,太监擎着个胸前贴小补子官员的衣领往外拽,礼部衙门官员全从各处走出看着。
小补子官员正好是徐阶手底下的人,见到徐阶叫唤声,“太爷!救救我啊!他们冲进来就拿人!”
徐阶面上挂不住,行到滕祥身边,摆出主事姿态,“滕公公,他是犯了什么过错。”
“东厂拿人,犯了什么过错还要和你交待?”滕祥瞅着徐阶翩翩如玉,心里登时嫉恨上。“罢了。”
滕祥环视一圈,娘的,瞅谁全要仰着头看。
“今日东厂拿人,要给你们拿个明白。哪些人牵扯进度牒的事里了?!”
滕公公口含天宪,一句话喊出来,震得礼部官员们齐齐往后一退,徐阶更是脸吓得煞白,全衙门上下恐怕就王崇古一个不知道咋回事。
原来礼部财路本就没几条,前头说过的在各道观佛寺征收香税银子是一件,另一件则是掌管僧道的度牒,明朝中期早改成了僧道可上交银子买卖文牒。
这事让礼部琢磨出个空子,度牒数量是礼部每年定的,实际往多了卖,上报往少了报,差出的钱谁也查不到。各地方官府也爱配合礼部,毕竟挣钱的事谁不干,内外沆瀣一气,逐渐成为了一桩收入不菲的“厚皮馒头”。
嘉靖原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滕祥要借题发挥的话,简直遍地是把柄。
“滕公公,这...可否请您先到值房坐坐。”
徐阶上前搀住滕祥,被滕祥一把打开,黑着脸道,“少来这套!”唰的甩出个名单,对手下太监招呼,“对着名单拿人!”
“是!”
见先擎着的礼部官员还在折腾,滕祥披挂掴在其脸上,打得口鼻是血,两眼一翻晕过去。
“娘的!可算消停了!”
周围太监如饿虎扑食,冲过去点卯拿人。徐阶见阵势这么大,心生退意,但见到东厂拿的几个人后觉察出不对劲,这些人不都是自己的人吗?
发度牒的事,户部上下掺和,怎好巧不巧只拿自己的人?
望向滕祥,见滕祥也瞧着自己阴恻恻发笑。
“还谈不谈了?”滕祥问。
徐阶苦着脸,“滕公公请。”临经过王崇古,交待道,“学甫,你先回去。”
“回去什么?”
滕祥手指王崇古,“他也拿了!”
王崇古白蒙大冤枉,怔忡看向徐阶,徐阶大为不快,“公公,这是嘉靖二十年的庶吉士,身无官职,您查礼部的事,也查不到他身上吧。”
“徐大人,他和你有关系啊。我得查。”滕祥趁机比徐阶多上几步台阶,平视着徐阶冷声道,“我和你不一样,我头顶上只有一片云,做不到像你这般。”
“公公,您误会了,我...”
徐阶总算知道因为啥了,踩上一节台阶,比滕祥高出一截,刚想解释,两股间一阵剧痛,原来是被滕祥一脚撂倒。东厂太监常踢人,官靴做得和寻常官靴不一样,一脚踢得徐阶跪在地上,满脸是汗。
王崇古见状不忿,挣开东厂太监,怒目圆睁要打滕祥,滕祥躲得快,被拳风扫到鼻子,登时大怒,尖叫道:“把他押回去!等我亲自伺候!”
“你们这群祸害!蠹虫!”王崇古老实巴交,被欺负狠了蹬着腿痛骂。
“我瞅你们才是蠹虫呢。”滕祥负手俯视徐阶,“徐大人,还谈不谈了?不谈我可就走了啊。”
“谈。”徐阶忍住剧痛挣扎着起身,“滕公公,我好歹是东宫僚属,您如此做事,未免...”
“东宫?徐大人是迷糊了吧。呵呵,哪来的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