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曾经最信任的臣子写下的字,嘉靖忽得嗤笑一声。
......
“反了!反了!全他娘的反了!”
宣大总督樊继祖把军报掼在地上。
大同各级衙门官员俱在,就连翁万达都被从大同镇唤来大同府,可想而知樊继祖有多气。
哦,对了,还少个人,新任副总兵没来。
“郝仁呢?!”
樊继祖瞅了一圈。
翁万达硬着头皮回话:“他一时脱不开身,已告假了。”
“跟谁告假了?我为何不知道?!”
樊继祖故意给翁万达难堪,因二人有前情扯着,樊继祖本想助拳翁万达扳倒前任大同巡抚龙大有,好让他把总督巡抚一并兼着。但龙大有这事上,他没捞到一点好处,反倒是翁万达背后多了几道靠山。想到自己做总兵时没这条件,樊继祖心中生出妒意。
翁万达可恨,他背后嘀嘀咕咕出馊主意的郝仁更可恨!
正好这事犯到自己手里了。
“坞堡早不反晚不反,通互市的时候反了,偏偏发生在郝仁出镇右卫城以后,还偏偏是在他的地界,他是个丧门星啊?”
樊继祖老大个火气。
本来大同屁事就多,没钱没粮没人,全一个穷字闹的,诸般事态星星点点的落下,朝廷问下来,责任全要樊继祖担着!
别说做出些成绩了,能维持现状已是不易!
行都指挥使姜尚同打圆场:“樊总督,各处坞堡的情形我们也知道,粮饷成年累月不发,逼反他们是早晚的事。再说,此事已平下,不至于酿成大患。”
花厅外头下首坐着的胡宗宪倾倾身子,他觉得机会快来了。
樊继祖在心里指着姜尚同鼻子骂他和稀泥。
“如何平的?是叛到鞑子那,又被鞑子给送回来了。丢人不!通传郝仁,把这些丢人玩意儿全砍了!”
除了樊继祖嘚不嘚说话,旁人是箭穿鱼嘴,钩搭鱼鳃。
对边境府兵叛逃的事讳莫如深,已有过两次前车之鉴,真有大规模的叛逃,朝廷不惩治这群府兵,而是惩治官员,从上到下提溜着砍。
谁也不知,此番坞堡叛乱会不会是个开始。
瞅着这群人被吓得样子,胡宗宪在心中暗道:师爷可真敢干!算准了不会引出大叛逃?不对,是叛了也与他不相干。
师爷决策时的铁石心肠,叫胡宗宪想着害怕。
百无禁忌。
发了一通火,樊继祖砸进椅内,用手按揉额头。他烦啊!
“樊大人,总不给府兵拨粮倒也罢了,可各处坞堡在长城内外皆有,他们的粮饷多少还是要挤出一点的。”翁万达轻声劝道。“不怕诸位大人笑话,我现在晚上睡觉都要找几个家丁守着,我睡不踏实啊,生怕再生出叛乱,想想那些个叛乱不都是饿出来的吗?”
其余官员们纷纷叹气,不止翁万达睡不踏实,他们也睡不踏实。
各位都是镶金边的瓷器,一条命抵得上百条千条,若是被破石头兑了,那可亏死,下了地府都得找阎王喊冤!
樊继祖叹道:“是不发粮吗?是根本就无粮可发。郭知府。”
“樊大人。”
“借粮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郭知府苦着脸:“不行,一粒米都借不到。”
说来,年年遭灾,年年紧巴,可哪一年也没今年紧吧。并非是没粮,而是铸钱的事闹得,大伙回过味了,宝钞铜钱朝廷想铸多少铸多少,粮食才是实打实自己的。
樊继祖气道:“一个个抠门得很!我是不还他们吗?!以后也别来找我借粮!”
郭知府暗忖:大同不伸手要粮就不错了,谁能管咱们借粮?
反正是全不吱声。
其实还有办法,便是奏朝廷,清退些勋贵的土地。但胆肥了也不敢这么干,得罪人啊!在大同当几年官就考走了,又不是一辈子在这,拼什么命啊?
再说了,以后没准在朝中低头不见抬头见,还有帮衬一把的时候,没必要把路堵死。
“军屯还能种出来多少?”
姜尚同叹口气,摇摇头。
“樊大人,咱大同的情形您也知道,不剩几块好田,有田也没人种,官府更没钱招抚流民...除了朝廷拨,没旁的法子。咱们不比种地的农民,全是靠天吃饭。”
“还有个法子。“胡宗宪起身拜手。
姜尚同皱眉,怕引火烧身,啥办法最后还是落在行都司身上:“你胡说什么?!有你说话的份吗?退下!”
樊继祖问道,“这人是谁?”
“是从山东调进行都司的,原来任过知县,叫胡宗宪。”
樊继祖见胡宗宪神悟机发,招呼道:“你近前来说,还有什么办法?”
姜尚同知道,这等官场新进,为了上进啥话都敢说、啥事都敢干,拦着:“他懂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我是总督,你来对我说。”
胡宗宪走进,先对着上司官一拜,姜尚同冷哼一声扭开脸,又对着樊继祖拜,樊继祖满脸和煦。
“你有何办法?”
“回总督的话,下官以为可使商筑堡。”
“用商人?”一众官员顿时没了兴趣,若能使唤商人,他们早使了。
姜尚同一副不出他所料模样:“樊大人,您看,他满口胡说八道。”
樊继祖不快道:“胡说八道我也要听完,你接着说!”
“意为以商人雇流民筑堡。坞堡周围耕地荒废无人可耕,商人耕地要在坞堡常囤粮食,若有战事,则使此粮食御敌;若无战事,则以此粮发俸,其余归商人所有。”
众人鸦雀无声,纷纷在心里琢磨着可行不可行。
此计妙就妙在“战事”二字。
谁也摸不准什么时候打仗,商人当然愿意赌一把,打仗就认了,没打仗就赚了,况且使几个流民耕地花不了几个钱,这年头人比牲口贱兮兮。
对胡宗宪纷纷侧目,此僚年纪不大,能想出如此办法?
翁万达道:“不好。”
樊继祖问:“不好在哪?”
“这么多粮食在坞堡压着,士兵会不会偷吃?别人会不会占用?没有战事,这些粮食要还给商人,若是拿不出来,这买卖就只能做一次。”
樊继祖算着自己出缺的时间,满打满算干上一年,之后还得熬几年呢。眼下维稳是头等大事,先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再说!
立时拍案道:“若此法可行,谁敢动这粮食,就是和我过不去!你们说呢?!”
一众官员也没得更好办法,只能附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