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这话,嘉靖环视四周。
何止是木盂被青纱帐罩着,东北角落壁上也挂块不大不小的青纱帐,嘉靖三五步走过去,把纱帐一揭,白壁上以秦篆字韵竖着写了几行字。
此子疲于津梁。
字正对着卧佛头顶。话是从古籍中摘得,原本是东晋重臣庾亮见卧佛所曰,津梁为佛教中接引之桥,庾亮本意是连佛祖都累得要小憩一下。
见皇帝瞅着这行字半天不语。
陈洪气冲冲问方丈:“这又是谁写的?为何也要罩住!”
方丈如实道:“字是张璁所书,因他做了首辅,也要把字罩上。”
张璁?
张璁在宫内时,陈洪还不知在哪呢!不过,宫内太监一提这名字便骂个不停,张璁推动新政,可没少削弱宦官的势力,哪怕人死了,身后事也不得消停。
“除了此处殿,别处还有这些?”
“还有几处。”方丈赔笑道。
“朕听说宋朝有个叫寇准的,进京考试没有落脚的地方,便投了处寺庙,随手题一首狗屁不通的诗,后来官至丞相,寺里面用碧纱笼把诗罩上以示尊敬...呵呵”
陈洪随着一唱一和,“这个叫寇准的因做了丞相就使僧人如此谄媚,却不想寇准的丞相是谁许他做的!”
嘉靖满意陈洪的搭腔。
此类种种让人感觉蹩扭不快。
如一副名家大作底下盖着各般红文印、白文印,是你们的玩意吗?你们就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尽是嘉靖所有。可没眼看这些!
方丈吓得够呛,弯腰把落在地上的两块纱帐拽扎起,一时又有些犯难,“额...”
“你是怎么了?”陈洪急着问。
“寺中其他各处也该收了。”
“是啊!”
“可,可前朝武宗这木盂还,还用罩着吗?”
张璁这些是臣子,收也就收了。
可武宗皇帝不一样,这是先帝啊!
别说!陈洪也犯难了。
他是伺候皇帝的,前朝皇帝也算皇帝。一时不敢给个准话。
嘉靖随手把木盂刮打到地上,料子怪结实,在青花锁甲地砖上弹了几下也没碎。
嘉靖淡淡开口:“哪来的木盂?”
这回方丈是彻底明白了,戗戗地跑去给寺中僧人传话,临走还被地上的木盂绊了趔趄,顺势把木盂踢出老远。
陈洪冷哼一声,追上前去把木盂送了一脚,回到嘉靖身边,低声道:“万岁爷,奴才去找这方丈时,瞅到高拱也来了。”
“呵呵,他哪里是高拱啊,分明是公孙杵臼,比谁都厉害,你去把他找来。”
“是,万岁爷。”
没一会儿,陈洪便把高拱引进来,自己守在寺庙门外,正巧方丈那头祭斋已准备就绪,嘉靖才不去看,于是陈洪就随着去了。
“臣高拱拜见陛下。”
嘉靖上下打量着高拱,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官场中有个规矩,若俱是着常服则不以宫内称呼相论,今日你我都穿着常服,何必叫我陛下?”
高拱肃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不可废。难道因君父换了身衣服就不是君父了吗?臣不敢僭越。”
“高肃卿,你是个忠臣啊,还是个厉害的忠臣...”嘉靖陡得扯高几分嗓门,“朕喜欢!”
高拱身心俱疲,并没有丝毫救出太子的欣喜,搭上皇后和安平侯两条命,这代价太大了!若是他能做得更好些,会不会...
“不会。”嘉靖淡淡开口。
高拱惊讶地看向陛下,对上一双如渊的漆黑瞳子,忽觉得僭越,忙把视线移到嘉靖的下巴处。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出声了!
“人力有穷尽时,你已做得很好了。”
不知为何,高拱忽然酸意扑在喉间。
嘉靖弃臣子如弃棋子,依旧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可以说这群人是追逐权力,但其中一定有几分嘉靖为人君的魅力。
嘉靖有一处好,他用你时,会不遗余力地提拔你。
“你来大隆福寺是为何?”
“回陛下的话。臣是想给殿下、娘娘、侯爷三人敬香。”
嘉靖沉默许久,“你有心了。隔壁殿宇有朕为他们准备的斋祭,等会你去敬一炷香。”
“是。”
嘉靖心里空落落的不假,奇的是,一段时间后,他开始不觉得这空落落是难受,反而有清风在其中毫无滞涩川流的惬意。
太子一日日长大,未必是好事。
没有了太子,大权可尽握在手中。
“你那好友,朕许他做了大同副总兵,你以为如何?”
话说得夹枪带棒,高拱如何听不出,问啥答啥,“以他之才,屈百里之志,有些小了。”
“哈哈哈哈,他确实厉害,朕也喜欢他。”嘉靖瞅着高拱,“你和他谁厉害?”
高拱想也不想:“臣不如他。”
嘉靖负手转到高拱身后,意味深长道,“太祖皇帝初立洪朝,不许吃牛肉,可没说不许吃豕肉。”
“陛下,前朝有前朝的规矩,本朝有本朝的法度,本朝法度牛肉和豕肉都能吃。”
嘉靖畅怀,他喜欢糊涂的聪明人。
高拱就是。
眼下出了这么多事,有一部分要怪罪在内阁的无能上,嘉靖牵丝扯线,以寥寥几个官员去治几万官员,无奈一个个烂泥扶不上墙。经过这事,嘉靖已有了成算。
朕要自己人,有本事的自己人!
“近日各府院官员可忙,都要寻着棵大树靠靠,你怎么不去?”
高拱张张嘴,这话不知道咋答。
太子还在,他岂会转投裕王和景王?
“裕王...”提到这儿子,嘉靖眉头微不可查一皱,想到了他在乾清宫干的事,漆黑瞳子染上厌恶,“还有景王。花开两朵,你总要表一支。毕竟,国储还是要有的。”
高拱会意,“陛下,臣记住了。”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