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右卫城,毛石砌筑的虎皮墙面顶头竖插列列刀枪剑戟,两根最长挑杆上掼着古中原娄裔长相的人头。
人头脖颈处切面毛刺,许是被生生割下来的,没甩干净的血滚染了挑杆一圈,墨黑色的乌鸦兜转落在人头上撕扯着皮肉,啄了几下就看不出原来面貌。
星辰轮转,人头上的血肉渐渐褪去,被大同的劲透狂风掀走肌骨上的纤维,日月轮班将其抛光打磨,最后剩下森森白骨。
“啧,这鬼差事叫我来干。”
右卫城上墩军嫌弃地握住挑杆摇晃两下,骷髅头纹丝不动,盖在上头的雪灌了墩军一嘴。
“呸呸呸!娘的!真晦气!”
旁边新来的问道:“我来时俩玩意就在这挂着,又折腾它干嘛?”
“谁知道,总兵咋交待,咱们就...唉!”墩军使着长枪用力一捅,总算把人头捅下去,趴在城墙往下一瞅,骨头摔进雪窝子里,没他想看的摔稀巴烂。“咱们就咋干。”
郝仁坐镇总兵衙门,衙门左贰承差进出往来,衙门被治得如同菜市场般热闹,这位总兵与别人不同,不佩剑不握牌,随手处只压个算筹。
师爷在益都县混日子时,可谓书办律法账目手拿把掐,三教九流的狗伎俩也尽在掌握,右卫城总兵衙门的属吏换了好几茬,还能幸存的均已对师爷言听计从。
与官打交道是一套路子,和吏打交道是另一套路子,衙门这些属吏有一个算一个,个个一屁股坐在屎上,你若不查他,准把你当傻子糊弄。
递给上头的账目上分厘毫不清不楚,师爷不管,但要是想蒙他,他定耍狠弄你。
说是前头招了个自称在湖州府任过六房的流民,没当上几日,大胆借职责之便划拉钱,师爷还没上手呢,这人倒是先上桌开吃,气得师爷把账册全让他生咽下去,弄得这人屙不出屎活活憋死。
自那之后,衙门上下个个倍儿服。
“爷。”胡大纳头走入,激动道,“那法子好使!”
“真好使?!”师爷大喜。“快带我去看看!”
“是!”
胡大引着师爷往兵房去,兵房早有个工匠候着,手捧一杆鸟铳,啧啧称奇。
“太爷,仿出来了!”
“快试试。”师爷急道。
工匠托起鸟铳,“砰”发了一枪,虽使得复杂但总算自己能独立造出来。
师爷没功夫搞什么研发,直接就是偷,叫王直从海上搞来鸟铳后,立刻让工匠学着造,因从葡萄牙人手中买来的费用高昂,自己造出来才节省。
工匠先是一顿鼓弄,造是造出来了,却使不了,卡在不知咋封住枪管底部这一步,后来师爷又让王直想法子,王直买通个葡萄牙人,换来了尾部密封的资料,于是有了眼前这杆鸟铳。
听鸟铳响了,师爷高兴,“能发几次?”
“最多三发,三发之后,便难继以。”
师爷侧头看向胡大,“去取些银子来,一应有赏。再吩咐下去,谁能制出不止三发的鸟铳,我就去了他的匠籍。”
闻言,工匠呼吸急促,脸上霎时充血。
师爷抓过鸟铳摆弄了一会儿,爱不释手。明朝爱采购火炮,倭岛则反着来喜爱鸟铳,若能改良出马上也能使的火铳,掌握着这样一支兵马,师爷算是彻底站住了。
应赏尽赏,在衙门忙活到酉时,师爷回府后瞅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老杨,你哪去了?”
来人正是杨廷和之子、嘉靖最恨的人杨慎。
杨慎转过身,身上罩甲是件新鲜布衣,头上裹着转角簇花巾,盖不住钻出来的银白头发,瞅着师爷道:“仆本要去衙门寻你,远远瞅着你忙,于是来这等你。”
郝仁回身合上槅门槅窗,噌噌走到杨慎身边,压沉嗓子问道:“云南到底生出什么事了?近几个月密不透风,谁的耳报也走不进去,前任沐王爷真是被土官杀的?”
杨慎摆摆手:“已是身后事,何必再提。”
“那你来是啥事?”
杨慎被嘉靖发到云南,哪容得他可哪乱窜?每出来一次,杨慎都有性命之忧。
“记得仆上次与你说的事,仆想清楚了。”
师爷眨眨眼方记起来。
是说嘉靖铸钱是为了改革币制,为了江山社稷,当时让杨慎怔愣好大一会儿,杨慎以为自己一直瞅差了嘉靖,当时说回去想想。
“你往来何其危险,传书就是,或者我找个耳报通传,何必亲自来?”
说着,师爷给杨慎斟杯上等朱兰熏的龙井茶。
杨慎摇摇头,“此事必须当你面说。”
举起茶盏在手里转了转,杨慎没急着喝,
“仆听闻你前段日子茶饭不思,眼下任了总兵衙门做得虎虎生风,仆且问你,可是你闻官则喜?”
杨慎是第三个点出师爷有兼济天下心性的人。
“做大官自然开心,不过,我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何事?”杨慎目光灼地看向师爷。
“先救一人。”
杨慎稍怔,随后拊掌大笑,“是了!是了!做过之后如何?”
“还成。”
“呵呵,”杨慎拽住师爷,拉到自己身边,“云南铸铜钱的事,许是你对,陛下真有匡扶社稷的意思,但仆也没错,看这事最后落得什么结局,他宁可让皇后、太子去死,也不愿伤到自己分毫,他就是这么个人。”
“你和我言语这事干嘛?”
师爷恨不得把耳朵戳聋,挣脱两下,但被杨慎死死抓住。
“你若不知此事,恐要害得大麻烦。”
郝仁暗想:谁不知道嘉靖是啥人啊。
不等师爷开口,杨慎端起莲纹茶盏,说道:“里头的水喝了可长生不死。你信不?”
师爷表情怪异看向杨慎,
“不信。”
“嗯。”杨慎把茶水一泼,“他也不信。”
......
修玄,
好就好在修玄。
.....
“陛下,进丹吧。”
嘉靖倚靠着云龙圆背椅,一条腿搭在前头,另一条腿赤脚踩在冰凉的髹金罩漆上,用颀长的手指摩挲扶手处的突雕云龙蟠。
自礼部给事中杨思忠一病不起,何鳌再害疯病,又借着东厂在左顺门廷杖了几百官员,嘉靖终于如愿在太庙内请出了一道空位,这道空位代替的是明仁宗朱高炽,空位前方皇后的神主早早候在那等着。
嘉靖真是春风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