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官家赵佶在《芙蓉锦鸡图》上题诗称:“已知全五德”,是说鸡身上有五种德行。因头戴冠则有文德,足生距有武德,见敌敢斗为勇德,得食相呼为仁德,守夜报晓为信德。
于是把颇具五德的锦鸡贴在补子上,告诉穿上官袍的二品大员,人没有五德,鸡有五德,人得学畜牲。
但二品大员恐怕仅在换上朝服时,方能看锦鸡补子一眼,难不成这锦鸡补子是给别人看的?
眼前头锦鸡瞅着鸳鸯,鸳鸯望着锦鸡。
内阁阁员与六科给事中相对而立。
严嵩脸上总是一团和气,“今日会揖,各位科道有什么要禀的?”
给事中有两把刀,言如刀,笔如刀。
凡章奏出入,咸必经由。各部邸报移文一应函件经批红后,并非直接还给上奏其人或是衙门,要先交到给事中接本,给事中有封驳权,即看着哪处不对,照本打回。
故六部衙门各府院,全不敢招惹给事中。
哪怕封驳复议没问题,经一来一回折腾,好菜都放凉了。
礼部给事中杨思忠睥睨扫过一众阁员,“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严阁老,您做过礼部尚书,该知道礼部之事只有礼和非礼两种。皇后神主先入太庙实不合礼制,何故能把此事拖到现在?再者,何大人的奏本也叫我看不懂,将皇后神主先入太庙袝在献皇后神主旁,岂不也是有违礼制?”
杨思忠一早像吃了砲似的,字字砸在地上,他对何鳌尤其不满,是自己最先直言极谏,何鳌不过是寻了个折中法子反而引得士林赞声不断,好没道理。
“杨给事,你说得不错,但礼法也要讲治人之情,陛下与皇后至情至深,先以皇后神主入太庙也情有可原。”
“哼!”杨思忠冷哼一声,对这几只锦鸡颇不屑,“太庙之制通行八百年,要是全按着治人之情,此礼也该废了。”
杨思忠凡说话必以手舞之,身上葛布官袍跟着一抖一抖的,补子上鸳鸯后头的红、蓝、黄三色云纹晃得人眼晕。
会揖在内阁例会之后,各部给事中尚不知内阁已拟出一份票拟,说的便是此事。
见杨思忠开口把人都得罪死了,给事中之首吏部给事中周怡说道:“严阁老,今日我们不仅有皇后神主之事,实在还有别的事。”
“哦?你且说。”
周怡皱皱眉:“近几月宫里发到六科廊的接本,我们翻读发现总数对不上,敢问严阁老经批的奏本全如数送来了吗?”
“自然是如数送去。怎会对不上呢?”严嵩开口踢皮球,“不如你再去找司礼监陈公公对照一番。”
严嵩大打太极,周怡道:“只能如此了。”
何鳌瞅着在心中冷笑。
别看给事中官卑权重,天不怕地不怕,好像多厉害似的,其实想治他们办法有的是。
不比夏言任首辅的时候,夏言在朝中说一不二,便是用着周怡等科道官以小制大,不需多说什么,只要把一应函件原封不动发到六科廊,自会有人说话。
再加上夏言整顿吏治,算是好了两天,眼下又回到文恬武嬉的局面,谁也不想总被人看着,于是发到六科廊的函件就要做些手脚。
无非是拖,转,乱三字真诀。
拖即是拖着发,今天晚你一个时辰,明天再寻个由头晚你一个时辰,叫六科廊总要慢上半拍。
转即是不照着日子发,许是今天发给你上个月的函件,只需解释才找出来就是,个把月功夫款子都批完了,你要封驳就封去。
乱即是寻个日子,几百道奏本成摞一应送到六科廊,满天撒花,看得他们头晕目眩。
六科廊官吏不过八十,哪里能应付过来这些。
以上仅是官场里的法子,在官场外法子就更多了。
你要我做事我没能耐,整人、弄人个个是此中好手。
听得严嵩的话,周怡心里也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已不比夏阁老在的时候了,以前是要耳聪目明,现在则要眼瞎耳聋。
杨思忠见严嵩糊弄过去,大为不满,手指着严嵩呵道:“科道官为太祖皇帝所制,你们送来的奏本有问题,还要我们去找司礼监吗?!”
严嵩苦笑,说出的话客气又无赖:“内阁只到票拟,我们也没办法啊。”
“你!你!”最近杨思忠说什么算什么,在这碰了个软钉子,顿时气得咬牙切齿。
“好了,孝夫。”周怡按住杨思忠。
如今政务废弛,会揖只做表面功夫,众人拉皮扯筋胡侃一会,听到刻漏房报时,严嵩立刻开口,
“时辰到了,今日就到这吧,各位科道所言,我会奏禀给陛下。”
内阁连开两个会,一众堂官早累得够呛,随着严嵩鱼贯而出。
“混账!蠹虫!”杨思忠重重拍案,越想越气,抬脚就走。
“唉,孝夫,你往哪去?!”周怡追了几步。
“你别管!”
且说杨思忠要进西苑面圣告状,从内阁走出攮去左顺门。嘉靖所居的西苑是一片独立区域,堪比军事要塞,进西苑唯有一道门,即是通过朝东开的迎和门进去。先过西苑最外的西苑门,再撑船经太液池,这才能到迎和门,水陆齐发,比取经还费劲。
西苑门外是大臣们值班的无逸殿,当值的大臣瞌睡不断,杨思忠挺直身板,义愤填膺,使着手指头关节磕打桌案。
当值大臣头往下一沉,以为是宫里太监查班,“公公,我没睡。”待看清也是个官员后,且身上只贴着个小补子,立时变了脸色,没好气道。
“干什么来的?!”
杨思忠:“我是礼部给事中杨思忠,我要面圣!”
礼部给事中名号没把这人吓到,给事中以小制大,当值官员品秩不高,大官怕给事中,这官可不怕。
把册子往前一推,
“哦,签名吧。”
杨思忠拉过册子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唰唰翻了好几页,还没翻到头。
“我签在哪?”
这人瞪了杨思忠一眼,拽过册子从后往前翻,只翻了一页,点了点末尾,“签这。”
杨思忠惊怒,“偌大的一本册子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还真就得排到猴年马月,陛下日理万机,你们谁说见就见啊?要不就等着陛下想起你来传你,你自不用排了。”
这人是个滚刀肉,油盐不进,杨思忠拿他是一点法子没有。
“呵呵,我瞅着你面善,想必是有急事通禀,我给你插个队也行。”
“还能插队?”
“啊。你说你好歹是个给事中,咋啥都不懂呢?”
杨思忠不做多想:“劳驾给我插个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