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昭王爷朱充燿在右卫城一连逗留几日。
今晨一早,镇守太监陈公公跪捧着玻璃制无颈敞口渣斗,朱充燿使着隔夜的明前龙井漱口,稍压低下巴,多一分不行,少一分也不行,呲牙朝渣斗里一吐,漱口用的茶水激射进渣斗里,半点水星没溅出来。
陈公公心里叫苦。
太监是伺候人的不假,可咱家是在京里伺候真龙的,何苦在穷乡僻壤伺候个针鼻儿大小的王爷,别说是龙了,连头蛟都算不上!
本欲借着王爷威风狠狠教训郝仁那狗才一顿,却不想昭王爷到右卫城后,似被迷了心窍,整日瞎转胡玩,半句不提坞堡的事。
王爷不急太监急啊!
陈公公脑中繁絮,手上不停,又取来象牙柄鬃毛牙刷,抹上青盐奉给王爷。
朱充燿捡起牙刷,另一只手背着行到院内,
“今日郝仁要带本王去哪玩啊?”
“说是要赏雪。”
“赏雪好啊,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叫他都给本王预备上。”
“王爷。”
“怎么了?”朱充燿回身。
“恕小的多嘴...”
陈公公心想不能再拖了。
话出半截,被昭王爷咔嚓一剪,“知道自己多嘴,就不必再说。”
陈公公被噎了个瓷实。
朱充燿再不济也不会受一个太监左右:“本王不是奉谁的命、承谁的差来右卫城办事,在大同府谁能命本王、谁能差遣本王?轮不到你个太监多嘴!”
“是,小人再不敢了。”
朱充燿冷哼一声。
且说嘉靖朝戚畹膏粱有个同处,他们极擅长听风声,一旦察觉风里有了呼号的苗头,立刻拼命保住自己的爵位,并且能多捞就多捞,致使兼土搜刮更盛于前朝。
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铁打的勋爵流水的官,王爷坐镇一方食俸,确实没人敢得罪他们,也没必要得罪。
可这昭王爷有个异处,他颠倒乾坤不为子孙后人想。大同兵变他仓促逃离时便把世事想透,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谁都不比自己重要!
少了为子孙存福的念头,朱充燿心境更通达,贵为王爷风花雪月很好,有一天穷得只剩屁股搭两胯也成。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所以得昼夜享受啊!
等着昭王爷刷完牙,刚想先用些发糕垫补,方要坐下,郝仁大笑入院。
“王爷!”
“郝仁,我可好等你,本王还以为你忘了我呢。”
“那怎么会?这不是昨晚见您累着了吗。看您神采奕奕,下官佩服!”
郝仁和朱充燿相视一笑。
郝仁有妓是真给王爷招啊!按理说,昭王爷想要什么女人没有,可郝仁似知道朱充燿命门在哪,专给他找上了岁数的老妓。昭王爷活这么大岁数才知道自己喜欢啥,玩的不亦乐乎。
只是害苦了陈公公,候着听了一夜动静。
“听说你要带本王去赏雪,去之前寻处小馆,带本王简单吃一口。”
朱充燿玩野了,他发现右卫城遍地是郝仁这种人,平日里在王府可见不到一个,昭王爷瞅着他们好玩,爱与他们掺和在一起。
“原打算是要赏雪。不过思及王爷有公务在身,不如先办了,省得下官心里总惦记,带王爷玩的不痛快。”
昭王爷颇为不满:“本王还饿着肚子呢。”
“自然要先吃,我找到一家淮扬菜馆子,王爷一定喜欢。”
“好啊!本王爱吃淮扬菜!昨夜天赤红,今日准有一场大雪,你不说赏雪还好,你一说把我兴致勾起来了,何不今日赏雪,坞堡什么时候去不行?”
师爷躬身劝道:“王爷,在坞堡外十几里,我寻了个空处,您想啊,下着雪在外头玩多痛快。”
朱充燿眨眨眼,他还真没在外头玩过。
“你小子会玩!好,本王今日就任你安排!”
“好嘞。”
师爷看向陈公公,朱充燿顺着师爷视线看去,皱眉道,
“不带他了,一个太监跟着扫兴。”
“毕竟他是镇守太监,不如检查坞堡带着他,之后就不带了,顺道给他送回大同府。”
昭王爷拊掌:“如此甚好!”
说笑着,自己披上大氅先走了。
二人用过淮扬菜馆子,吃得五饱六圆。郝仁给朱充燿提前预备下轿子,但朱充燿非不坐要骑马,于是郝仁又命赵平率领百八十精壮军健跟护着。
陈公公落在二骑后面百十步,咬牙切齿看着郝仁的背影。
瞎子都看明白了!
昭王爷已被郝仁这狗才买通,坞堡带着粮食叛逃是板上钉钉的事,这狗才是想让王爷帮着糊弄过去。
陈公公下定决心,不管什么王爷不王爷,自己是给皇上做事,但凡坞堡空了一定要奏报皇上!
可郝仁又为啥让我跟着?
陈公公打了个寒颤,回头看了军健一眼。
郝仁不在意陈公公在后头提心吊胆,随着王爷一阵胡侃,说着说着天上开始飘雪。
朱充燿仰头,六角玉晶似的雪片打得他睫毛颤悠悠
“千年田八百年主,没见过谁能一直占着,进之,你说,你子孙后代占着的田算不算你占着?”
“下官死了吗?”
“肯定死了啊,百年之后的事。”
郝仁思忖片刻,“我想恐怕不算我的,又不是我享受到了,皮囊已经归于黄土,哪还管别人。”
“哈哈哈哈,与我想的一样,要不说我看你顺眼。”朱充燿歪头侧脸俯瞰师爷,“世事就坏在一个贪字,自己贪贪不了多少,有人自己贪还不够,还要为儿子贪、为孙子贪、为自己往后几代人贪,此为祸乱之源。”
说着,朱充燿自己噗嗤笑了,手指指天,天朦胧被大雪盖住,他祖宗看不见。
“要不是我祖上使劲,我哪有现在的日子?我这话只能与你说说,与别人说是找打了。”
“王爷,前头就是坞堡了!”
陈公公蹭蹭拍马赶上,他想好了,得跟着王爷寸步不离。
“恩,看看去。早看完早了事。进之,这坞堡叫什么?”
“这是今年新建的两处坞堡之一,叫杀胡口,这里是蒙古骑兵出塞入塞的咽喉地,墙高三丈五,籍上有千员府兵,与右卫城行掎角之势。”
朱充燿听着有趣:“那另一处呢?”
“另一处是右卫城到左卫城沿线所筑,叫破胡堡,防止敌骑穿插。”
“杀胡,破胡,哈哈,怕是一个胡也杀不到。”
郝仁跟着一笑,“这名字威风嘛,总不能叫惧胡堡吧。”
“哈哈哈哈!”
杀胡口堡府兵有都督率领,早早候着,朱充燿一近,高声齐呼道:“拜见王爷!”
因着甲不便行礼,以手砸佩刀刀鞘。
“好!”朱充燿大喜,“谁说叛逃了?”
陈公公怔住。
大同府缺人缺粮,郝仁再大本事,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弄来上千府兵,难道真没叛逃?也不对!
陈公公总觉得哪不对劲,可他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