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大人先生者,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
行无辄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
嘉靖如天神,嘴角满带嘲讽的俯瞰一切。
九边静得出奇。
小王子联合俺答汗,左右两翼六万户人马倾巢而出,聚于猫儿庄。猫儿庄在大同正北百里地外,紧邻明初的威宁海子,此处地势平坦开阔,是鞑子南下最直接的通道。
嘉靖一朝鞑子屡屡犯边,却从未组织过如此规模。
黑云压城,右卫城眨眼间即可被掀倒,郝仁抟起的一点小小希望,如泡影转瞬即逝。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争,该是天灾!
人能在天灾前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嘉靖为什么敢放进来鞑子,中原关隘险要,鞑子冲势猛也总有卸力的时候,况且,鞑子不过就是烧杀抢掠,无非是杀得更多,抢得更多。
内忧比外患更让嘉靖心悸。
郝仁在府邸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甚至不去总兵衙门。
锦衣卫能悄无声息的摸进值房,也能随时要了郝仁的命,况且,郝仁开不开这道城门似乎无关大局,如何选都难以阻止鞑子南下。
郝仁明白。
嘉靖不是非自己不可,而是充满慈悲的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一个回京的机会。
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代价是,把大同的所有人和事献祭掉。
“爷,该打包的行李都包好了。”
二狗子的动静在槅门外响起。
“知道了。”
报过后,二狗子却不走,还伫在门外头。
郝仁如惊弓之鸟,怕此刻槅门后头的二狗子已经被锦衣卫威胁,郝仁撸起新鲜布衣袖子,一张手弩寒光凛凛。
郝仁珍惜这条命!
我和谁都不一样,这条命比嘉靖都金贵,谁死了我都不能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二狗子。”
“爷。”
“你还有事?”
“爷...我...没事。”
二狗子长叹口气,转身离开。
师爷后背贴在墙上,已湿了一片,他不敢出这屋。
一是怕死,二是不敢见别人。
郝仁病得更重,每个人都是他的脸、他的动静,他害怕被自己围上,被自己一遍遍问:为啥要害死我?
郝仁抱头蹲在地上,浑身打哆嗦,脑中填满自己在大同遇见每个人,一遍一遍闪过。
“我已做得够多了!”郝仁低吼,“我清出了耕地,我弄来了火铳,练兵,修筑,连他娘的臭婊子老子都给她们一口饭吃!老子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事...是我力不能及!这些事也不怪我,不是我闹出来的!”
郝仁两条胳膊贴在墙上,蹭着起身,又祈求道,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能管得了吗?我管不了啊,你们怪我做什么?你们该怪嘉靖去,成日说自己是道君,他他娘的就是个魔头,多少人命啊,多少人命啊...”
郝仁吓得上下牙捉对打架,五官移位,这张我们见过无数次的脸只剩狰狞,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就是一路这么活过来的!凭什么他们能自私到这份上,我不行?”
“啪”一声!郝仁狠狠赏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他娘的!忘了答应娘的了?!不管使出什么手段都要活下去!这次可太值得活了,活下去就什么都有了,名啊,利啊,我能做到六部尚书!如果我是六部尚书,以我的能耐能做成更多的事!能造福更多的人!这只是为了大局的小小牺牲,我以后补偿回来还不行吗?为啥我会这么为难呢?”
郝仁呼吸逐渐平稳,一如二十几年来的每一次,没心没肺,满腔是冰碴子。
“快收拾行李吧,想些不顶用的。”
郝仁腾得起身,抽开柜里的暗格,大把银票珠宝塞进怀里。
史书上充斥数字,多少多少年,死了多少多少人,看着心里也就难受一会儿,谁会为了这个悲痛欲绝好几天?和我没关系啊。
郝仁暗道:是与他们牵扯太深了,我本就不属于这,就当他们是史书上的数字就好,我还要回京,回京报仇!给...
“进之。”
门外胡宗宪唤了一声。
“我能进来吗?”
郝仁腾腾走过去,“就你一个?”
“是,就我一个。”
郝仁思考许久,把三根粗门栓抽开,开个门缝,将胡宗宪一把拉进来,再砰得关上门,重新插上门闩。
回身接着去暗格装银票,“太爷,咱们都收拾收拾撤了,鞑子这回发了狠,九边府兵尽是一群带宰羔羊,咱不能跟着他们送死啊。”
“我不走了。进之...”胡宗宪胡子拉碴,已有几日没修理,脸孔写满疲惫,但眼睛亮得出奇,“你又犯病了?”
“我没病!”郝仁回头咆哮,手指着胡宗宪,恨死他们了,“你们他妈的有病!我受够你们了!大家都该一个样,都他妈为了自己,谁也别说谁!适者生存,就是这世道!弱的都他妈该死。”
胡宗宪眼中闪过悲悯,往前一步,“进之。”
“你别过来!”郝仁抄起手弩,指向胡宗宪。
胡宗宪站定,“翁总兵叫我来,我们休戚与共,左、右卫城但凡有逃兵,大同镇在后头抓住就杀,翁总兵叫你不要怕,他能守住大同。”
“守住大同?呵呵。要是鞑子从宣府走呢?”
胡宗宪低声道:“我们只能管大同。能做一分是一分。”
“嗤!别感动自己了。”
“进之!”胡宗宪往前一步,手弩毫不犹豫的射穿胡宗宪脚面,把胡宗宪定在地上。
“我叫你别往前进了。”
郝仁颤抖不止。
胡宗宪强忍剧痛,咬牙道:“不说大同,右卫城这么多人,他们都指望着你呢,你对他们不管不顾了?”
“少她妈道德绑架我!谁让他们指望我了?我是他们爹啊,爹也不行,我爹都不管我。你不跟我走,你就别碍事!”
郝仁瞳孔在眼眶里乱转,他有啥资格瞧不起王平?
他第一次见鞑子就被吓尿了!
之后像模像样的猎杀鞑子,但哪一次不是缩在最后面,叫别人去。
命运会反复向你提问,直到你给出正确答案。
你,真心想救吗?
“你说人心比什么都重要,我信你说的,你说的我都信!进之,大势倾轧,我们都做不到,凭什么要求九边无数生民做到?”
郝仁手一顿,回过神,把银子抓得更急。
胡宗宪等了一会儿,见师爷还不说话,满眼失望,
“你走吧,当我看错你了。”
弯腰拔出弩箭,胡宗宪跛脚转身离开。郝仁偷瞄胡宗宪背影,胡宗宪站定,郝仁赶紧把视线移开。
“杨总兵带着五百兵马在猫儿庄等着小王子,翁总兵说不会去支援他,只守好大同...”
郝仁怔忡。
杨总兵...啊,是杨博。
杨博我认识,我不仅认识,我更与他交情不浅。
他个要死的货,赶在这时候送死,真他娘的该死,死就死去!
“进之,杨博更像夏阁老。你没对不起我,更没对不起谁,你就是对不起你自己。”
胡宗宪拔开门闩,头都没回离开。
郝仁竟一时忘了立刻插上门闩。
跌跌撞撞坐进圈椅内,直勾勾看着桌案,手按在心口。
许久,郝仁沙哑开口,
“二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