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已至,来自蒙古高原的极地大陆气团反复蹂躏辽东一片,辽东趁开春种下的庄稼种子被闷在地里,冻得生不出芽。
久居辽东的老人,只能从第一道倒春寒估摸现在的时节,从第一道开始,之后的寒气将来得更频更猛,一次次搜刮掳掠着这片土地。
我总是在想,如果时间是线性向前,这该是人世间最残忍的事!可时间就是线性向前,但上古先民存着人定胜天的信念,利用月份、节气、节日在漫无尽头的时间上打下一个个地桩。每走到一处地桩,还有下一处地桩等着,正是如此,才不至于虚无于时间中。
辽东府是苦寒之地,天地总是那副模样,只记得上次过的节日是春节,但也没什么喜乐可言,回头一想,像是上辈子的事。
辽东府总兵杨博与旁人不同,他总能自得其乐,思考天地宇宙该是他这种聪明人做的事,世人都在等他思考后给出一个通行的答案,再将这个答案代代传。
但杨总兵无心天地奥妙,他只关心人间的粮食和银子种种俗物。
“大人!出事了!”
李成梁径直冲进值房内。
杨博正用洗净的手袱子细心擦拭一个德化白瓷瓶,白瓷瓶施着两种釉,分别是永乐甜白釉和宣德霁蓝釉,如日月一般。
白瓷瓶杨博一天擦好几遍,不光是瓶子,就连值房同样被杨博收拾的一尘不染,等会李成梁出去,杨博还得重新打扫一遍。
以前他没这样。
“出啥事了?”
杨博没回头,似乎全天下没有比擦白瓷瓶更要紧的事。
李成梁莫名觉得这一幕好像发生过,但,在日复一日的辽东,什么事都发生过,再待得久些,做过的梦也得被当成真事。
“互市停了!”
“停了?停就停吧。哈!”杨博哈口气,使劲蹭着白瓷瓶。
李成梁神色一凛。
大人竟没细问是朝廷的互市停了,还是私下的互市停了。
“您,您知道了?”
“我太爱这瓶儿了。”
抓住窄颈瓶口,往后一压,半个瓶底悬起来,杨博细细品鉴着白瓷瓶。
瓶子是俺答汗送他的。
杨博走私,难免和俺答汗打交道,一来二去,俺答汗对杨博极为欣赏,甚至不惜用数不清的牛羊和美人把杨博挖到自己手下做官。
“走私停了,又碰上了倒春寒,呵呵,我们要饿死了。一场空啊。”杨博温柔地看向这瓷瓶,“成梁。”
“大人...”看着杨博这副模样,李成梁说不出的难受。
“你随我去过鞑子帐内,你瞧见他们用的是什么吗?”
不知为何总兵问这个,李成梁还是答道:“我记得全用的是木盆、木碗,稍尊隆的贵族是用金银漆的木器。”
“它山之石,可以攻玉。”杨博抚摸着瓷瓶,“瓷瓶虽美却脆,远不如木器经得起摔打。那有封传书,你去看看。”
顺着杨总兵手指方向看去,李成梁捡起锦帛,汉人传书少使这个,鞑子才爱用。
李成梁看到最后,浑身打摆子,不知是气得还是吓得。
“大人!”李成梁戗出一步,“我与您实话交待了吧!我最敬重大人!大人的命在我看来比什么狗屁明朝要重的多!谁死了都行,我死了也行!我不许大人死!这..这..这是一派胡言!”
李成梁将锦帛狠狠掼下,锦帛下冲了一段,轻飘飘落地。
杨博不言语只看着瓷瓶。
李成梁忽地跪了,望着杨总兵侧脸,李成梁眼泪再止不住,跪行几步,
“爷,爷!这地方烂透了!真他娘的烂透了!您是地方总兵,何不关上城门拥兵自重?!谁也管不了您!皇帝也拿您没办法!”
李成梁膝行的越近,仿佛离杨博越远。
李成梁两只手往前乱抓,“爷,鞑子打大同,就让他们去!我们没办法啊,辽东府能杀敌的不足五百兵马,这次左右翼合兵,小王子要报仇,俺答汗要劫掠,少说出动几千精锐骑兵!我们不是不想挡,实在是挡也挡不住啊!”
“挡不住也得挡。”
杨博深吸口气,吸了个满腔,憋着,他不想吐出去。
可人得喘气啊!不吐出去就要憋死!
李成梁:“爷,就算咱们挡了,也不会有援军的!鞑子来势汹汹,九边的府兵有一个算一个,见到鞑子就是吓破胆子的羊,大同府那个叫王平的不就是吗?!大台吉当着他面逃走,他怕得弓不敢拉一下!那群人定会像王八似的关起城门躲好!我不怕死,可我不能让您白白送死!”
李成梁仰头望着杨博,氤氲一片,看不清脸。
他期待,也害怕。
杨博侧过头看向李成梁,“进之整日混不吝的,也总能说出一两句好话,他和我说,他谁也不崇拜。崇拜,会丢了自己。”
这句话似对李成梁说,也似对自己说。
杨博太聪明了,聪明到成为一种负担。
他只需随便翻翻邸报,就知道鞑子为何而来。
李成梁已听不进去别的,最后拔出靴子里的刀,捧给杨博道,
“爷!你执意如此!就把我杀了吧!呜呜呜,我没法眼看着您死啊。”
杨博放下瓷瓶,把手搭在李成梁的肩上,李成梁哽住,这只手竟有些颤抖。
“我不杀你,我要杀鞑子!”杨博咬牙,又无奈道,“这瓶子太美了,我没法摔了它,我又护不住它...”
杨博惨白一笑:“我再不看它了。”
......
“喝!喝!”
右卫城校场,成行成列的青壮正赤膊训练,身上热气蒸腾,浑不觉得冷。
戚继光负手穿插在行列中。
“手抬高点!”“还有你,不能总想着自己个,眼里要有别人!”“你不错。”
师爷摘下酒囊咕咚咚灌口酒,把虎皮披肩紧了紧,“小光是越来越像样了。”
沙明杰抱臂看着点点头。
翁万达把师爷的一文一武还回来了,在上次劫杀大台吉后,翁万达也看明白了,光靠城墙多高多厚不够,要有心。
收回戚继光、沙明杰,师爷又带兵出去剿杀不少鞑子,因与右翼三万户有互市,师爷只找左翼三万户的鞑子练手,心想反正已经得罪小王子了,不如得罪个彻底。
沙明杰不发一言,师爷上来贱劲,非要把他捅咕出声,拿手指头戳了几下沙明杰肋巴条,沙明杰不想理他,可师爷一下比一下重。
“你干什么?!”
“一大早这是咋啦?”
“烦着呢!”
“呦呦呦,烦着呢!”师爷捏尖嗓子学了一遍,“你还烦上了,这就是个麻烦窝,我还没烦,你倒是烦了,你要不要脸?对了,周尚文还是没动静?”
沙明杰一点不惊讶师爷看穿自己想法,反而有几分腻歪,师爷一小就这样,要不为啥没人和他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