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的绝望。
那么多的挣扎。
那么长的...路。
周尚文铁打的汉子热泪盈眶,“为什么?”
略显稚嫩的脸庞唯有坚定。
“爷,我们临阵脱逃,按军法处置早该死的,您没处置我们,我们也当这条命没了。您要使,啥时候都能拿去使!”
“对!我想明白了,鞑子也是一个脑袋一个鸟,咱怕个屁!”
“咱们的爷是飞将军!该是他们怕咱!”
周尚文庆幸又后怕。
念头更通达。
才想明白郝仁一直说的是什么意思。
民如水,人心如水。
水,没有形状。
而这些当官的就是器,你是个盆,水就是盆的形状;你是口缸,水就是缸的形状;你是座鼎,水就是鼎的形状。
不是老百姓怕鞑子,是当官的怕。
你自己做不到,凭什么要求别人?
鼓声更急了,城墙上那跛子抡圆胳膊砸得更快,鼓声一圈圈荡出。
家丁问,“爷,三通鼓是什么?”
“刀该出鞘了。”
唰唰唰!
家丁们纷纷拔出大刀,寒光凛凛,映出一片白。
周尚文携家丁走上城墙,他与王平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借着夜色,城墙下的拥着近千人马,成片火把凝成了一团火。
为首还是那张脸。
郝仁贱兮兮道:“赵平,来。”
“唉!”
师爷耳语一番。
赵平拨马向前:“周尚文!我家老爷问话,你死了没?!”
这厮嗓门真大,穿插着鼓声也能听到。
周尚文被气笑,骂道:“我死了还能站在这?!”
赵平屁颠屁颠拨马回身:“爷,周尚文说,我死了还能站在这?”
郝仁白了耍贱的赵平一眼:“他这么大嗓门,我不聋,听到了。告诉他,没死就赶紧滚下来。”
赵平上前:“死老头子!老不死的!我家爷说了,没死就赶紧滚下来,像个老王八似的缩屋里好几天,还飞将军呢,真他娘丢人!”
回头憨厚一笑,“爷,学完了。”
郝仁指着赵平问胡宗宪,“这畜牲没偷摸骂我两句吧。”
胡宗宪忍笑:“我不知道。”
戚继光认真道:“爷,他说您是王八,我听出来了。”
周尚文被骂的脸上发红,出门前以为是鞑子打来,原来不是鞑子,来的是郝仁。
“打旗号,问他们来干嘛?没有翁总兵的命令,我不开城门!”
赵平捂脸道:“爷,他们打旗号,问咱们干嘛去?”
郝仁回头朝身后问道,
“咱们干嘛去?”
养兵千日,府兵们默不作声,高举火把。
“爷,他们要追杀鞑子去!”哪怕家丁不怕了,一想追杀鞑子,依旧声音抖颤。
周尚文深吸口气,“羊追着狼跑?真他娘的怪。”
家丁:“爷,咱们出不出?”
“出!”
左卫城门打开,两道守在大同镇前头的要冲合兵一处。
周尚文奔马冲到师爷身边,他这些骑兵骑的马还是师爷淘汰下来给他的。
“怎么打?我听你的!”周尚文虎目冒着杀气。
郝仁正要开口,忽然瞥到周尚文脖子上的布条已血污了一片,周尚文察觉到郝仁视线,往上扯了扯领子。
不等周尚文开口,郝仁拉起袖子,给周尚文看这道刀疤。
周尚文是用刀老手,一眼就看出是自己砍自己留下的。
二人相视一笑。
郝仁继续道,“老周你别胡扯,我这是头一遭上战场,让我指挥,不是把大伙的命搭进去了吗?你来,我们都听你调度。”
胡宗宪意外地看了郝仁一眼,又现出恍然的表情。
他一直是这种人。
不怕死是一回事,赖着不死又是一回事,能活着为啥要死?
周尚文一口答应下来:“杨总兵到了猫儿庄。”
见几人都看向自己,周尚文不好意思一笑,
“军报总得看。”
“行了,老周,你要是个娘们,准得一天挨八遍揍。”
“咳咳咳,杨总兵到了猫儿庄,猫儿庄往后几里地有一处坞堡,如果我们能钉住这坞堡,必然能杀掉不少鞑子!等到鞑子士气一泄,翁总兵包抄....”
郝仁打断周尚文的畅想:“这事不可能。翁万达定会死守,不会傻到打开城门给鞑子一点可乘之机,指望他别想,各路总兵也别想,谁都怕把鞑子招去,只有我们。”
胡宗宪问道:“周总兵,若鞑子不打这坞堡呢?绕开来攻打大同,岂不是也拿我们没办法?”
“只要我们在那,他们不会绕开。”周尚文自信道,“我和鞑子打了几十年交道,他们自诩是狼,从来没把我们当人看,当我们是羊。一窝羊散在草原,狼会不吃吗?”
胡宗宪捏紧拳头。
“谁是羊还不一定呢,哪怕是死,要得狠咬他们一口!”
胡大冷声道:“不止是这个,鞑子要提振士气,一定会使我们磨刀。”
“一鼓作气,也就是说,我们要挡住鞑子最猛的一波?”郝仁问道。
周尚文点头:“是。”想了想,“你要救杨总兵?我能给你们断后。杨总兵的命金贵,把他存着,鞑子就陷不掉九边。”
“谁的命也不比谁金贵,”郝仁忽得想起杨博夸下的海口,说只要他在九边,九边就陷不掉,郝仁必须得阴阳怪气恶心杨博一下,“救了他没用。我们退回来,鞑子还是要来,我们就挡在猫儿庄。”
“可是,坞堡没粮,我们怕是守不住。”
沙明杰笑道:“咱家师爷狡兔三窟,大同镇每一处坞堡都有粮,放心,够吃十天半个月。”
周尚文似重新认识了郝仁,
他常常觉得郝仁和刘天和像,但贴近相处会发觉二人完全不一样。
九边危难之际,三边总制刘天和挺身而出,凝聚人心,打退鞑子,没有一丝迷茫,一丝恐惧,好似天降大任于己身,挽救生民于水火。
周尚文一眼就看出郝仁怯懦,现在还是很怕。
刘天和为了大义,郝仁为了什么?
“走吧,先去猫儿庄。”
郝仁拢起兵马,回头再看城墙上一眼。
王平不敢往城墙下看,两只眼定在鼓面上,已砸到了第四通鼓,敲过后,王平扔下鼓槌,他心中无比畅快。
天的尽头撕开一条金线,金线划开黑幕,笼罩着左卫城。
王平鼓起勇气向远处看去。
多么寥廓的景色!
四处张望寻找周总兵的兵马,但周总兵的兵马早就走了,连个影子没留下。
王平怔住,再看向城墙下,左卫城的百姓都在仰头看着自己,眼中尽是疑惑、不解,随着又认出了是王平,眼中又变换成...
王平赶紧转过头,盯着鼓面,摸了摸废掉的腿。
慢慢蹲下好使的那条腿,从靴子里抽出匕首,举高高的,斜着掼进脖子里。
血线射在鼓面上。
这一刀真狠。
杀鞑子才会这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