茎髓呈白色的灯心草浸在羊下脚荤油里。
一灯如豆。
灯心草烧得见底,火苗漂在羊油上,烧出噼啪声。
周尚文脚一动,带翻大酒坛,幸好酒被喝个精光,没撒得遍地都是。
挂在门外的兽皮绒帐被掀起,绒帐又厚又沉,那人借着缝隙钻进来,挤在绒帐和槅门间,因手里端着药鼎,只能背倚着槅门顶开。
“总兵,该吃药了。”
“嗯,放那吧。”
周尚文心无旁骛地用刷子将桐油涂在大劲弓的木胎上,刷过后,抬头见家丁还站在原地。
“你退下吧。”
“周总兵,我看着您喝,您喝下后我就走。”
周尚文笑了笑,“我还能不喝?”
“您就是没喝,这几日的您都没喝。”
“呵呵,什么时辰了?”
“二更天了。”
“二更天了啊,”周尚文点点头,用手指勾着弓弦,感叹:“这是个老家伙了。”
反手卸掉弓弦,绷紧的木胎弓身,瞬间打直了些。
随着弓弦被卸掉,周尚文一口气也跟着泄了。
“子中,自打我用这弓起,这根弓弦没卸下过几次。我们那时候在边疆,必须抱着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若是弛弓后正巧鞑子打来,手里没了保命的家伙,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周尚文在追忆中与过去的自己重逢,不自觉嘴角勾起。
呼。
灯心草烧干了。
家丁摸黑又捋出一根灯心草,点燃,昏暗的光重新跳起,周尚文木讷出神。
“王平找到了吗?”
家丁摇摇头:“找不到。他腿上还有伤,而且是在边境,唉...不说这些了。总兵,吃药吧。这是万密斋开的安神汤,您该好好睡一觉。”
“恩。你去吧,我等会喝。”
家丁还想说什么,看了周总兵一眼,长叹口气,“您别忘了。”
转身离开。
“怪我。”周尚文捏紧劲弓,手上的关节发白,“我射偏了,还射偏两次。如果我射死大台吉,也没有之后的事了。怪我...”
“总兵,不怪您。”家丁喃喃道,“是我们太没用了。
说着,推门走出,家丁掀起帐帘,被抵在外头的白毛子风钻入,周尚文打了个颤,下意识想去伸手抓来大氅披上。
周尚文厚实而布满茧子的大手,在大氅上停住,这双稳得能持弓端上一天的手竟剧烈颤抖。
回头看向安神汤,黑乎乎的深不见底。
周尚文胸膛起伏,虎目中尽是不甘!
“呼!呼!呼!”
喘息愈发急促,等喘过十几下,呼吸回归平静绵长。
周尚文把弓放好,捧起安神汤。
手不抖了。
咕咚咕咚喝下。
周尚文坐了会,用手指把灯心草捏灭。
九边穷,什么都要省着用。
把弓弦缠在木胎上,一圈绕一圈,缠好后摸黑看了看,觉得不满意,解开重新缠,缠了几遍后,将老兄弟包好。
自始至终,周尚文面无表情。
平躺在床上,抽出刀,刀尖抵在脖子上。
差不多了。
周尚文沙哑道:“太累了。”
刀尖舔出血珠。
......
......
......
醒醒,别睡!
咚!!!
一下重重的鼓声!
咚!咚!咚!
周尚文腾得站起身。
整个左卫城被鼓声砸醒!
周尚文擦亮灯心草,脖子一阵刺痛,摸到一手血。
“这鼓声?”周尚文认真听去,正是四通鼓!
一通鼓,战饭造。
一通鼓砸完,鼓声更急。
周尚文抓起罩甲套在身上,脖子上血流不止,周尚文手边没有能用的布,便把挂在一旁的武官朝服揭下撕开,撕出一块布条缠在脖子上,须臾,这块布条又浸出血。
不过,血不再淌得哪都是,这就够了。万密斋的安神汤着实有效,脖子上的刺痛能让周尚文清醒些。
“总兵!总兵!”
家丁们扑回来。
“谁在敲鼓?!”周尚文问道。
“是...是...哎呀,说不清楚!总兵,您自己看吧!”
周尚文戗出几步,才想起忘了自己的老兄弟,回身扯开,将缠好的弓弦再解开,解着解着,周尚文忽然笑了,
“还用得上咱俩这老骨头。”
几个家丁望着外头嘀咕,“这是敲的啥啊?”
“不知道。”“没听过。”“反正听得挺有劲的!”
周尚文勒紧弓弦,“这是四通鼓。二通鼓,紧战袍,还想来的去把战袍换上。”
几个家丁僵在那。
他们都是周尚文亲手练出来的,随着去讨过大台吉。
周尚文背起弓,拎起箭囊,
“不想送死也说得过去。你们守好左卫城。”
“不是...”
“什么不是?”周尚文问道。
几个家丁眼眶子通红,“爷,您还愿意用我们?”
周尚文心脏撞击胸膛,笑骂道,
“老子第一回杀鞑子还吐了呢,不比你们丢人?换战袍去!”
“是!”
“走!去把大伙都叫上!”
几个家丁去喊人。
落在最后的家丁对周尚文道:“爷,我们也在等这个机会,幸好来的不算晚。”
周尚文抹了把眼睛,觉得今晚太热,身上已经汗津津。
才想起要看敲鼓的是谁。
周尚文跑到个开阔处,往城墙上看去。
看那人的轮廓像个跛子,两只手紧握鼓槌,将所有的不甘心全砸在鼓上!
周尚文嘴唇颤抖,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他娘的才最没用!”
转眼间,一百三十七个府兵换好战袍聚过来。
“爷,除了战死的,其余的一个不少...全来了!”
那么多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