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簿似个敞口葫芦,没完没了絮叨不停,翁万达杀了他的心都有,正想以祸乱军心、阵前唱衰的罪名处置他,可等翁万达视线转向别人,一颗心沉到谷底去了。
“行了!”翁万达怒喝一声。
主簿立时闭嘴。
“抱怨有个屁用?还能怎么着?大门一敞放鞑子进来?!”
城墙上的参军把总、守备中军官员数十全不吱声。
翁万达从没像现在如此渴望郝仁,没了郝仁和他那帮子人,自己手底下有一个算一个全是酒囊饭袋,卵子要被鞑子吓掉!
他也想学郝仁轰轰烈烈干一场,但他做不来。翁万达处境没比师爷好多少,他是大同总兵官,鞑子陷落大同,朝廷追责第一个要追到他头上。
翁万达觑向自己手底下官员,“咱们是当官领俸的,我不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道理,我只要你们想想,历朝边关陷落的将军有几个能活下来?
我脑袋是暂时安在这,但我告诉你们,我这颗脑袋不够填平这事!哼!到时咱们谁也跑不了!”
驻阳和城、平虏城的两位参军回话:“大人,我们立刻把兵调来。”
“去!”
“是!”
布防一番后,天已煞黑,家丁凑到近前,“总兵,您回去先歇息吧。”
翁万达摆摆手:“算了,回衙门也是堵心,不如在这等着鞑子,呵呵,这个大人,那个大人,反正他们不敢上城墙来,我能落个清净...给我拿个毯子来,再弄点吃的。”
翁万达硬噎两口大馍,吃得翻白眼,连喝几口水没顺下去。放在寻常日子,没菜没酒休想让他干噎馍馍,可想到以后恐怕没得吃,只能捶捶胸口,继续往嘴里怼。
城墙上只有杈腰火盆烧得噼啪声,此时城墙上布防将士有四百余个,像是全哑巴了,无声无臭。
可,他们的思绪吵得翁万达头疼。
“总兵!有人来了!”
夜不收突兀一声,明显感觉每个人都一震,翁万达顺手把大馍扔了,
“什...噗!”嘴里嚼稀烂的馍吐掉,“多少人马?”
“就一骑!两个人!”
翁万达趴到城墙上,只能看到个轮廓。
“喊话。”
守备士兵扯着嗓子喊:“下面的人是哪个?”
“我是辽东总兵杨博!”
“杨博?”翁万达眉头蹙起,他知道杨博早去了猫儿庄,郝仁出城多半是为救他,怎么就他回来了,难不成...
“总兵?放人吗?”
“是杨总兵的动静,把他们从瓮城小门放进来,你带些人马,一发现不对劲就地射杀。”
“是!”
翁万达心思大乱,下意识弯腰捡起地上的大馍,不顾沾上的沙砾,径直往嘴里塞。
杨博回城,要不就是郝仁死了,要不就是杨博降了。
“娘的!”翁万达对杨博忿忿!
他比三岁小孩还不懂事!你若什么都不是,喜欢去送死就送去!
身为辽东总兵,你去送死,辽东一线岂不成了空巢?九边各军镇不同心却一体,凿开哪个口对鞑子而言无所谓,无非是从哪马踏中原罢了。
杨博裹着大披风和李成梁橐橐走上城墙。
“翁总兵!”
“你怎么回来了?”翁万达皱眉问道。
“郝仁把我救回来了,他们将鞑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翁万达眼前一亮,“那他人呢?”
“他们被鞑子围在弘赐堡,粮食只够撑七天。”
“啧!他真傻啊!”在翁万达看来,郝仁处境和死了没两样。
“翁总兵,您得调出援军去弘赐堡救他们。”
“想都别想!”翁万达冷哼一声,“我且问你,大同到弘赐堡一片平地,夜不收传报鞑子兵马最少有几万,我要用多少兵马才能抢回来郝仁?若是中途被鞑子截断呢?
我不能为了郝仁,拿整个大同的命去赌。
再说了,事是你惹出来的,就当他一命换你一命。”
“事情是我惹出来的不错。”杨博瞳子黑得吓人,火盆映得他脸忽明忽暗,“敢问翁总兵这些兵马能守住鞑子吗?”
“守到哪算哪。”
“我若是说能让您一直守着呢?”
翁万达只听说过杨博厉害,却鲜少有接触。
“何意?”
杨博:“我不是要您现在就去搭救郝仁,现在出兵就是个死,我要您七天后援助郝仁。”
“现在出兵和七天后出兵有啥差别。”
“我见过鞑子军阵,他们没带塘马、驼马。”
翁万达抬高嗓门,“此话当真?”
“我敢拿人头担保。”
李成梁在旁连连附和称是。
翁万达呆愣愣地咀嚼大馍,思考一会,喃喃道,“也就是说,鞑子没带多少随军军粮,他们想尽快攻破大同,一路抢着来!只靠弘赐堡,郝仁怎么撑上七天?
还有!鞑子粮食告急,他们何必揪着郝仁不放?直接便打到大同了!”
“那是他的事。”
“什么?”
杨博冷静道:“那是郝仁的事,他要拖住鞑子七天,他要是能拖住,翁总兵你必须得出兵!”
翁万达心脏咚咚狂跳。
“你们这般铤而走险!”
杨博:“不走险棋,大同晚一日陷,晚两日陷有什么分别?你该知道,大同陷落,总兵就要人头落地。”
翁万达怔忡,木然看向火盆。
......
一块木头被扔进火盆里,火苗被盖住,再抱住这根木头啃噬,蹭一下蹿起来老高。
以前郝仁不懂什么叫度日如年,现在他懂了,每一秒极其孤寂难熬,每一秒都在死人。
郝仁躲得老远,怕被乱箭射到,他不会射箭,别碍手碍脚就行。
忽得,杀声消失。
胡大抹把脸走过来,“爷,鞑子一时退了。咱坞堡建的够高,但凡少一丈,鞑子的箭都得射进来。”
郝仁心里感叹:幸亏这处坞堡建时没偷工减料。
“坏了!鞑子弄出了云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