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该说说郝师爷。
郝师爷成日饥冷不知,每天硬活着,活着对他来说无比痛苦,但他不想死,于是上不上下不下的悬在那。
印象中的这种人该是每天苦大仇深、唉声叹气,其实不是,郝师爷爱笑,两块颧骨挂搭的皮肉照比别人紧致不少。
他怎么笑呢?
苦笑,讪笑,贱笑,赔笑,冷笑,嘲笑...总之,没一次是真心的笑。
高胡子不止一次说郝师爷笑了不如不笑,倒落得轻贱,这时师爷往往会现出个更轻贱的笑,三两次后高拱懒得再说。
除了笑,只要涉及不到利益,别人说什么师爷都应喏一个“是”,哪怕这人说得再胡诌八扯,师爷仍跟着说“是”。
说太阳从西边升,他说是。
说有老虎插着翅膀飞,他说是。
综上所述,你与他胡扯,他就顺着你;你骂他,他就赔笑。
分明是市井里混不吝的滚刀肉!
难不成别人拿他没办法了?
也不是。
别看严胖子与师爷相处没多久,严胖子却早就发现了师爷的罩门。
夸他。
夸他一句后,师爷的笑容便会凝在脸上,随之眼中生翳,假模假样的表情如沙土般哗啦啦掉下去。师爷会上下打量你,肚子里磨刀,唇齿口舌打铁,务必要接下来的一句话戳到你痛处,戳得越疼越好!
往往这时候你会错愕的望着他,一个假笑着又无事不允的棉花条子,只因你夸了他一句,怎会生出这么大的敌意?
师爷斜眼看你,极尽冷嘲热讽的挖苦,难以想象,上下嘴皮一碰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直说到你以为夸了这等恶毒之人的自己有多蠢,师爷才会停住嘴,再端起笑眯眯的模样顺着你,接着陪你胡诌八扯。
照严胖子的原话:“这狗才,你能辱他恶他嫌他轻贱他,唯独不能对他好,因他是道贱皮子。”
我想严胖子的话就说对了一半。
......
师爷睁了好几下,才把瞳孔露出。
右卫城的府邸照比大同镇差得远,大同镇府邸是正了八经的大宅,有传点、有轿厅、有藻井...这道宅子普通寻常,入眼是几道横插竖拦的梁木。
抬手扯起褥子,是自己平时盖的那道。
原来自己已回了右卫城。
屋内落针可闻,几道鸟叫显得格外刺耳,师爷摩挲被褥的动静将趴在榻边沿的莺莺搅和起。
莺莺揉着眼睛看去,眨了眨眼,
“爷!呜呜呜呜!!您总算醒了!奴家还以为您再也醒不来了呢!”
一团香风扑进郝师爷怀里,压得师爷上不来气,拍了拍莺莺的后背,
“好了,好了。”
莺莺站起身,“我去叫万先生!”
跑出屋内,高声喊道,“老爷醒了!万先生,老爷醒了!”
没过几息,一阵脚步声橐橐响起。
万密斋撩起素袍下摆,皱眉走入,几个脑袋也跟着往里钻,万密斋喝道,
“外面呆着!”
二狗子、胡宗宪几个伤员和莺莺燕燕两个侍女乖顺把腿收回去。
万密斋好像生了师爷老大的气,搭上师爷的脉,再掀开师爷的嘴拽出舌头瞧了瞧,
“动了元气,还需要静养。”
“我睡几日了?”
“睡?”万密斋拆下行医箱子,在里面翻腾,“哼!你是晕了!已过去五日了!”
“战事如何?!”
师爷腾得坐起。
被万密斋又按回去,万密斋掏出个香囊袋子,凑在师爷鼻子下闻了闻,师爷顿时清明许多。
见万密斋不答,师爷赔笑一声,望向外头,
“太爷,战况如何...”
胡宗宪正要开口,被万密斋打断,“接些隔夜的茶水来!不要太热,不要太凉,更不要好茶,昨天李忠喝剩的茶渣子再兑点水去。”
二狗子心里嘀咕自己剩了些茶渣子万先生咋还知道,纳头去弄水去了。
胡宗宪咧了咧嘴,指指自己的脚,使着唇语说道:我不敢得罪万先生啊!
“你倒会逞能。”
万密斋用手搓着师爷胳膊腿儿。
师爷想耍嘴上能耐,嗓子不给他机会,“嗬嗬”几声没开口。
万密斋对师爷还是语气不善,“平常日子整天净听你絮叨,哑几天挺好的。”
二狗子端来隔夜茶水,这小子贱劲随根了,给他好茶不喝,就爱捡点茶渣子。万密斋掀开茶盖闻了闻,满意点头,趁着这功夫,二狗子低声道,“爷,还打着呢。”
还打着,并且右卫城还没陷落,也就是说僵持住了,不过若是大同久攻不下,鞑子手中又无多余的粮食,必然会转向袭掠其他军镇,这就得看杨博能不能将九边府兵如指臂使...
师爷扶住额头,一阵绞痛。
二狗子见状急道:“爷,您咋了?先生,您快看看,老爷好像不舒坦。”
“伤神了,不能想太多事,”万密斋瞪了眼二狗子,“要你话多。”
二狗子打了下嘴巴,赶紧退出去。
“去去去。”万密斋赶鸡似的把门槛上坐着的胡宗宪踢走,再把槅门合上,转身回到床榻边,喂了师爷一口水,随后拉扯个春櫈坐下,眼神复杂地看向师爷。
“我算是知道高肃卿为何视你为至交,沉疴用猛药,或许大明朝几万官员,谁也不及你。”
师爷皱皱眉,登时变了脸色,侧脸看向万密斋。
万密斋一愣,心想这人是狗脸、说变就变,想了想恍然大笑。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槅门贴上几道影子,万密斋喝道,
“去!不许偷听!”
万密斋眼中闪着兴奋,好像终于解决掉一道难以医治的重疾,“胡宗宪与我说了你的病症,实在古怪,我自小阅览医书无数,别说哪处记载过,甚至我走访民间也未曾听谁提过。
为何你看别人是自己的脸,我已知道了其中一道缘由。”
师爷扭过脸,在心里骂胡宗宪的嘴比棉裤腰子还松。
“我本来想不通,但方才我夸你一句,你立时像见了仇人似的看我,我一下就懂了。”
万密斋意味深长笑笑,
“原来你最讨厌的人是你自己,最恨的人也是你自己。”
师爷鼻孔朝天,对万密斋翻了个白眼,嗓子生疼还是要说话,
“庸医。”
“哈哈哈哈哈!”万密斋笑得畅快,笑过后,万密斋不再揭师爷老底,肃声道,“鞑子攻势越来越急,朝廷那边没动静,这回鞑子叫你闹得红了眼,小王子扬言只要交上你脑袋,他们就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