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仗怕是要打上一年半载了。
你这颗脑袋值钱。大同有翁万达、杨博压着,一时不要紧,其余军镇已经有些动静,讨论要不要把你脑袋交上去,用你一人换九边宁静,这买卖怎么算都值当。”
万密斋长叹口气,“多不值,你舍去性命做了这么多,换来的是一群白眼狼,我想着该不该和你说,怕你急火攻心又气倒了...”
见师爷喉头耸动,算了算时间,万密斋把手垫在师爷脑后扶起,又喂给他一口水,师爷说道:“我不是为了谁。”
万密斋放下心,“那就好。”
正说着,叩门声响起,“先生,出事了,我能进去不?”
来人是胡大。
万密斋不满:“出事你们就应着去!怎么?离了你们老爷全成废人了?”
“唉,这事我们也应付不来啊...”
师爷嗓子吞了针似的,嘶哑问道:“出啥事了?”
胡大:“是右卫城百姓知道您醒了,全涌过来,我们使兵马拦着,咋都挡不住。”
万密斋想到刚才说的话,急道:“怎么样都得拦,但不可伤及性命,唉,他们怕是为了你们老爷命来的。”
老百姓向来愚昧,小王子要师爷的脑袋,保不准就把他们骗了,以为交出师爷脑袋能换万事大吉。
外头一阵沉默,随着师爷出生入死拒守弘赐堡的属下皆心里不是滋味。
莺莺不满道:“真不要脸!他们对得起老爷吗?”
胡大闷声:“知道了,我去拦着。”
右卫城大量兵马已被抽调到北长城去,仅剩百十个家丁,这点家丁如何能拦住山呼海啸的百姓,轰进师爷府邸是早晚的事。
万密斋:“要不咱们避避?就是要折腾你了。”
师爷叹口气摇摇头。
外头无数百姓已砸开门,胡大不能伤人,只领着十几家丁堵着,那点家丁被冲散,百姓们全挤进来,二狗子着急看向胡宗宪。
“太爷,这可咋办啊?!”
背靠墙坐着的李成梁冷哼一声,拎起吴钩起身,砰得一下,万密斋推开门,怒气冲冲迎出去,
“你们要干什么?!”
奇的是,闷头往前涌的百姓,临近师爷的屋子反而止住脚,右卫城百姓受万密斋恩惠多,前头的人说道:“先生,我们是想看看郝总兵。”
“郝总兵需要静养,你们回去!”万密斋一甩袖子。
百姓们沉默不动。
见到这一幕,胡宗宪缓缓睁大眼睛,想起在益都县初识师爷的场景。
苏宁儿挤出来,“先生,请把这个转交给郝总兵。”
万密斋上前接过,“是传符?”
两京一十三省百姓以大祭妈祖为由传符天下,哪怕互不相识的人也能交出传符,并把这道传符继续交到下一双手里,但这道传符绝传不到官员豪族手里,他们想要,只能靠抢。
万密斋手握传符,似有股心意相通的力量,怔怔看向眼前一张张脸,万密斋激动颤抖。
胡宗宪:“二狗子,去把你老爷背出来。”
“可是...”二狗子偷看万密斋。
“你家老爷该出来看看。”说着,万密斋把传符交给苏宁儿,“你自己给他。”
二狗子冲进屋,把郝仁背出来,百姓沉默看着郝总兵,师爷也沉默望着百姓。
苏宁儿害怕,可还是上前,
“大人,对不住,我一直没敢给您。还有....唉,算了。”
郝仁伸手拿过传符,手指摩挲着用高粱杆子编的粗糙传符,他曾经也想要一个。
苏宁儿卖身传符,是被踩进泥土里的烂货,可就是这等烂货,宁愿让郝仁玩弄身子,死也不愿给师爷一道传符。
“郝大人。”
一道稚嫩的童声响起,紧接着是几道唤声。
“郝总兵!”“大人!”“爷!”
堵在府邸外,连绵数百米的百姓们,虽看不见郝师爷,却也知道他醒了。
“郝仁!”“师爷!!”“总兵大人!”
各种称呼越来越怪,声音越来越大,吵得很。
师爷漆黑的瞳子晃荡,竟有些无措。
别人欺他辱他骂他,他就欺回去、辱回去、骂回去!
但别人真心实意的善意,师爷从来不知该如何回应。
我,该如何回应呢?
不如捧出一片真心。
师爷先是眼中漾出笑意,涟漪荡开整张脸,随着鼻子也笑了、嘴也笑了,只嘿嘿傻乐。
百姓们拥上前,有说不尽的话要和师爷讲。
“那群狗鞑子要您的命,痴心妄想!”
“对!先把我杀了!”
“我们护着郝总兵!”
万密斋拦道:“你们别太闹腾啊!”
可万密斋哪里能拦住,郝仁被簇拥得更紧。
张养浩《潼关怀古》写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想绝大多数念叨“百姓百姓”的人,说的都该是抽象的“百姓”,实际没接触过多少具体的“百姓”,他们的大爱只是动动嘴皮子。
如果和真正的百姓深入接触,断不会对他们生出一丝怜悯,更多的是厌恶。
厌恶他们好蠢,蠢到能被稍有权势的官员一遍遍欺骗!蠢到为些小利极尽奸诈狡猾!蠢到只会怨天尤人!蠢到对天灾人祸一次次保持沉默!
蠢到那么缺爱,永远学不会强者自强,不依靠别人活下去!
蠢到...只要有人对他们一点好,他们就把心窝子掏出来。
你不恨他们,不厌恶他们,又如何爱他们呢?
见状,李成梁靠回墙边。
胡宗宪跟着靠在墙边,贴李成梁坐下。
“你知道吗?我与师爷第一次见,是在益都县,我出任益都县县令,他说自己是师爷,实则就是个地痞流氓,谁知道师爷是啥?
益都县因遭大旱,那地死气沉沉的,百姓沉默,县里也沉默,只有师爷不停嘚啵嘚自说自话,别人的话叫他一人说尽了。”
胡宗宪深吸口气,手指向师爷,
“但你看,到了今天,百姓们都在说话,他反而不必说话了。”
李成梁眼中有了点光亮,嘴上不饶人,哼了一声,
“叫得七嘴八舌,什么郝大人、郝总兵、还有直呼他大名的,乱糟的,闹腾!”
胡宗宪笑笑,
“是吗?我怎么听着他们说的都是一个事。”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