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大小河道缠绕,如网似的把浙江布政使司下辖的十一个府全兜在其中。
正值金秋,黧黑庄稼汉瘫坐在浙江省绍兴府山阴县衙门前,两眼空洞。
脱水干裂的嘴唇偶尔崩出一两个字,
“冤,我冤啊。”
“啊”字顺着气口跑出,不敢拉长音,费津液。
“噗!”县衙承差啃了口梨子,一口吐出果核,借着衙门“绳愆纠谬”金字漆牌的阴凉下,笑吟吟瞅着庄稼汉,就是不吱声。
庄稼汉对上官老爷的视线,攒起点力气,往前爬两下,
“太爷,我冤啊!”
见庄稼汉枞树皮似的手往前伸,指甲盖子里塞满泥,承差没来由一阵恶心,将没啃完的半个梨子砸在庄稼汉手上。
吓得庄稼汉一哆嗦,两手插进头发里,提着自己脑袋,瑟缩着呻吟“冤”。
“怎么回事?”
衙门里走出一人,这人五官端正,身姿卓拔,若是以“身、言、书、判”四道当官的规矩估量他,单论“身”一项便可博个头甲。
且看这人头裹银丝起箍的藏青阳明巾,身上着一片顶好的雷州葛布罩甲,随着下襟摆弄,一对月儿白布袜时隐时现。
生副笑模样,嘴角似勾非勾,谁瞅着他都觉得亲切。
承差用小拇指甲扣出卡在牙缝里梨渣,轻蔑一闪而逝,懒劲儿带到语气里:“师爷,是个来告状的。高粱杆子一条,日日来讨嫌,不必理他!”
“哦?”
这人走近,那庄稼汉被师爷的影子罩住,抬头看,师爷正笑眯眯瞅着他,一瞅就是个好官。
“老丈,您是要告状?”
“是,太爷,我要告状,我冤枉啊。”
从去年那场大水起,衙门也遭了灾,告状的人一日没断过溜儿,师爷先没问庄稼汉哪里冤枉,从腰间素带摘出把乌金描骨扇蹭了蹭头皮。
“我不是什么太爷,只是个秀才,尚没谋得官身。这样吧,你把状纸拿来我看看。”
“状纸?”
师爷心知果然如此,啪地抖开折扇,蹲下身子,用扇子侧挡住承差的视线,伴随动作,不知什么香味往庄稼汉鼻子里钻,让庄稼汉心静不少。
师爷不厌其烦解释道,
“来衙门告状要递上状纸,没有状纸,衙门没法接你的状。”
“可,可这个状纸要上哪写?”庄稼汉一辈子土里刨食儿,哪碰过几次纸,擦腚全使木片刮,做梦也梦不到状纸长啥样。
“要找人。”
“要花不少钱吧。”
“自然了。越好的状师要价越高,不过,这钱不白花。”见庄稼汉嘴巴抿成一条线,师爷笑道,“老丈,我替你写就是了,不要你钱。”
庄稼汉一听不要钱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写的咋样啊?”
师爷傲然道:“浙江十一府,没人比我的笔硬。”
庄稼汉自知撞上了菩萨,纳头便拜,遥遥看热闹的承差见状冷笑一声。
师爷挡住庄稼汉,“老丈,你听我的,此事急不得,你先去寻本县里甲,就是从东边入县把头那家,里甲姓周。”
“周老鼠!”庄稼汉惊呼。
师爷噗嗤一笑,“哈哈哈,是他,你要去寻他,先把事情与他说了。”
“我不去,他是个扒皮货,非但不能帮我,还要打骂我。”
“那你也要把这事同他说了。大明朝制度,民间有讼,先要找里甲调解,你不先找里甲,直接告到衙门来这叫越诉,要抄五十板子的。”
庄稼汉前头没听明白,打五十大板听明白了,
“可,可他不给我办啊。”
“不用他办,只要你和他说一声就是。老丈,你住哪?晚些我寻你去。”
官官相护,但庄稼汉只能信眼前的师爷,将自己住哪磕磕巴巴交待清楚。师爷应声,
“知道了。”
“我这地不在县内,有些难找。”
“没啥难找的,我知道这地。”
趁着师爷不注意,庄稼汉砰砰凿了两个头,师爷忙让到一旁,
“太爷,我这一家的性命全靠您了。”
师爷呲牙,合上扇子挠挠头,硬着头皮先把庄稼汉打发走。
庄稼汉一步三回头,撞上了干瘦汉子。
“哎呦!”
干瘦汉子拉住庄稼汉胳膊,师爷打量干瘦汉子,见这人一身汗淋淋的布衣,身后背个大囊袋,脚下踩双草鞋,活像不知从哪逃荒来的,心里犯嘀咕,
“这身行头能给他放进县里?”
干瘦汉子脸上黑黢黢,一对圆眼精亮得吓人,
“你要告官?”
庄稼汉被慑住,下意识问一句答一句。
“是。”
“为啥又不告了?”
“我,我没状纸。”
师爷向前帮着解释,“我愿意替老丈写状纸,不过他还没去里甲那报备。凡事讲个规矩,衙门也有衙门的规矩,你说是不是?”
干瘦汉子寻思一会,点头道,“是有这规矩。里甲家在哪?我随你同去。”
“在县里紧把头那家,我领你去。”
师爷瞧着有意思,自告奋勇引路。
仨人都是头一回见面,竟插伙齐向里甲家里头去。山阴县里甲姓周,从洪武朝他家世代在这县里做里甲,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就是明摆的地头蛇。
不过,从外头是看不出来,世代盘踞于此的蛇窝只比寻常农户的房子稍宽敞亮堂些。
师爷把庄稼汉推进去,与干瘦汉子一起等在大榕树下,师爷没话找话。
“敢问兄台尊姓?”
这位干瘦汉子气场太强,师爷不自觉用了敬称。
“新任山阴知县,海瑞。”
师爷手上折扇啪嗒一掉,忙弯腰捡起,惊呼道:“您就是新任的山阴知县?敢问兄台是哪年进士?”
“我只过了乡试,是个举子,嘉靖二十四年的会试没考过。”
师爷早听海瑞的名字耳熟,听他一说全对上了,
“我想起来了!你是在京城上过《大同治安疏》的海瑞海刚峰!”
师爷把话口止住。
海瑞一个没考中进士的举子何以能名传浙江?
原来不是海瑞有名,而是京中擢拔海瑞这人太有名。
户部左侍郎郝仁。
郝侍郎本身就够传奇的,从一个例监做到总制三边,这还不算,尤其厉害的是,大同一战打了两年,有郝侍郎在硬是没让左右翼六万户南下,叫鞑子望城兴叹,留下一句“破城易,难与此子争锋”,夹着尾巴灰溜溜退兵。
今年郝侍郎才过了京察回京,一回京便走马上任左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