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侍郎年不过而立,如此年轻的左侍郎,前途简直一片光明!
师爷心里发酸,要不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若自己能被郝侍郎赏识,没准也能让这身本事有个落处。
海瑞觑了师爷一眼,心中已对此人做了判断。
师爷压下心中波澜,拉闲散闷道:“您一定见过郝侍郎吧。”
“没见过。”
“没见过?”师爷只当海瑞是不想和自己说,咋可能没见过呢,自顾自往下说,“我何时能得见郝侍郎一面,且说嘉靖二十三年,鞑子攻破长城,郝侍郎凝聚人心,又把鞑子挡在了右卫城,随着一路破一路挡,直退到燕山设防,打的鞑子没脾气,这才是真大丈夫!”
海瑞皱皱眉,“我是由郝大人推举,但郝大人是为国抡才,山阴县的任状是吏部发的,我是陛下任的,自没见过他。”
师爷哑住,有些腻烦海瑞。
这人咋这样呢?一点不知道领情!
周里甲家里传出一阵骂声,海瑞、师爷齐齐看去,师爷正不想和海瑞说话了,借个由头进去看。
别说,师爷在山阴县的地界真有两下子,一进去骂声便停了,没一会儿就把庄稼汉带出来,周老鼠一路送到大榕树下,笑脸相迎,
“哈哈哈,常来啊!”
师爷是讲究人,与周老鼠又闲扯一番,庄稼汉在旁束手等着,周老鼠当然看到榕树下的海瑞,见他一身叫花子样,再懒得多瞅。
周老鼠拉过师爷低声道:“你知道他这是啥案子了?”
师爷摇摇头,“还没听。”
周老鼠皱眉:“你可傻,要悠着点,别陷里头,他这事谁也办不了!”
“这么大的事?”师爷还想再打探两句,周老鼠生怕沾上,拍了拍师爷的手回屋去了,不忘把院门拴好合紧。
“唠完了?”
海瑞走过来。
“啊。”
“你给他写状纸吧,就在这写。”
“在这怎么写?!”师爷一股无名火,“我手头没纸没笔!”
“我有。”
海瑞扯下囊袋,险些悠在师爷脸上,师爷往后一躲,不禁皱眉,囊袋上一股汗馊味,端不好闻。
海瑞捡出一根兔毛笔,又从笔筒里卷着的纸张抽出一张。
“写吧。”
“我又不是不写。”
师爷把纸垫在腿上,吮毫拂纸,笑着看向庄稼汉,
“老丈,您说。”
庄稼汉支吾半天没说出话,师爷稍愣,想明白其中缘由后,摇头笑道,
“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必非要文绉绉的,你只需说,我写到纸上自会给你润色。”
海瑞又看了师爷一眼,不过,海瑞一旦给人下了判断,绝不会再改。
在海瑞看来,师爷这人假面。
果然,被师爷一提点,庄稼汉口条顺溜不少,
“我家里有两亩地,一家人全指着这地吃饭。”
师爷心里咯噔一声,才明白里甲的告诫。
只要牵扯一个“地”字,这事准是牵藤扯蔓!
“啊,有人抢你地了?”
“不是,是衙门差我交田赋,我交不上啊。”
师爷按住腿上状纸,有种被人耍了的感觉,强压怒火道,
“老丈,你种朝廷的地,给朝廷交税天经地义,你要说谁盘剥你重税,或是谁兼了你家地,这状纸我还能写写,你要说不交田赋,这状纸我写不了!”
海瑞侧头问道:“为何不交?”
师爷红尘里打滚,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立时在心中判断庄稼汉是个刁民。
庄稼汉见师爷又不给他写状纸了,顾不上回海瑞的话,蹲在地上,把手指插进头发里,一副活不起的样。
师爷起身,把状纸抖落给海瑞,海瑞却不接,师爷心里更讨厌这位新知县。
海瑞蹲到庄稼汉身边,忽略庄稼汉身上的捂巴臭味,手放在庄稼汉肩膀上。
“你为何不交田赋呢?与我说说。”
“他是个刁民,还有啥可说的!”
师爷抱膀。
庄稼汉吼道:“我不是刁民!我知道种地交钱天义地经!”
师爷忍住笑,不知庄稼汉是从哪学到的词,抖落书袋子还没抖落明白。
师爷对于能把自己逗乐的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又不烦这庄稼汉了。
庄稼汉闷声道:“我种两亩地,为啥让我交五亩的田赋啊。”
师爷恍然。
海瑞却不解,“还有三亩差在哪了?”
师爷解释道,“怕是让水淹了。近水的田地就是这样,他家田地把着水边,发水一涨那地就种不了了,但是衙门不管这事,册上是五亩地,就该交五亩的田赋,关口在这儿呢。”
捡起状纸,师爷摇头道,
“状纸我给你写,但这事怕是难办,恐怕是...”
师爷看了眼海瑞,
“状纸最多交到知县手里,别说知县了,捅到知府那也不行。”
“哎呀!”庄稼汉一屁股攮在地上,两只大手猛拍土地。“咋能这样呢?咋能这样呢?”
他靠着这块地有口吃的,又要被这块地吃了。
师爷闷头写好状纸,递给海瑞。海瑞拿过来看了眼,行云流水,文风瑰丽,别说是状纸,甚至可登堂入室当成锦绣文章。
“写的不错。”
新任知县看起来要把这事一管到底,师爷好奇想看看他要如何办。
“太爷,管他这案子容易,不过是三亩地的缺口,可大水不是只淹他一家,管了他别人要不要管?就算您有天大的本事一并管了,给朝廷的田赋势必要差出老些。
照我看,不如不开这先例。”
说着,师爷手伸进素带,抠出点碎银子,要分给庄稼汉。
“不需你操心了。”
师爷手一僵,“太爷,这是什么意思?”
海瑞收好状纸,拉扯起庄稼汉,帮庄稼汉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说,这事不需你操心了。你在衙门里可当值?”
“没,没有。我是衙门里的师爷。”
“师爷是什么官职?”
“额...”
海瑞再不看师爷一眼,
“回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