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齐齐叠好罩甲,洗干净脸和手,躺在桌上挨饿。
师爷琢磨新知县的事,思虑间眼皮发沉。
忽然来了股尿意,师爷翻来覆去几次没憋住,起身弯腰从木桌下抽出个瓷虎子,掏出家伙,把虎子拎着一斜,全尿在了壁上,没弄出一点动静。
复翻上木桌合眼,朦朦胧胧间。
咚,咚,咚。
前后厅挡了道大屏风拦隔,不是为了防贼,只是相看两厌。
师爷在家时,前花厅住的人一向不来,不过,师爷要是不在家,这点家伙事可没少被嫂嫂翻腾。
师爷撑起身子,低声道,
“谁?”
“我。”
师爷暗忖大哥这个点来找他做什么,还是头一次来,从木桌上坐起,
“进来吧。”
师爷大哥端着稀粥绕过屏风,他闻不惯熏香的味道,皱了皱眉,下一瞬把眉头抚平。
“饿了吧,我就知你没吃饭,吃一口吧。”
“哈哈,我真在衙门吃了,你看我嘴上还有油腥呢。”
“你不知道,你自小骗人就有个习惯,撒谎时爱把右边眉毛挑起来,”大哥坐在师爷旁边,把粥碗塞进师爷手里,又递给他一副食箸。“你嫂嫂和你侄儿都睡了,吃吧,饿着肚子睡觉哪成?”
师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酸楚。
“拿着,就让我这么举着啊。”
师爷接过食箸,筷子横放在粥碗上。
“唉,你嫂嫂不是坏人,就是嘴直了点,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你书的多,知道有句话叫穷生奸计、富养良心,咱大家大业的时候,祖上也出过同知,现在这般...唉,全是一个穷字闹的。”
师爷不知听还是没听,食箸一圈一圈绕着碗沿。
“私底下你嫂嫂总和我说:唉,你说他读了那么多书,又是秀才,还随着他那老丈人宦游几年,多少人夸他赏识他,落得今日的田地是英雄受难啊。”
食箸一抖。
大哥是个质朴汉子,平日少言少语,大磨压不出一个屁,就会闷头干活,今晚说这么多话,是动真感情了。
把粗糙的黑手搭在师爷肩膀上,
“咱俩是一个爹,我娘自小带你,你是我一小看大的,你说咱俩和亲兄弟有啥分别?”
捏了捏师爷的肩膀,不重,却传来暖意。
“我肚子里没啥墨水,嘴也笨,就是来想和你说,不管你干啥,我都支持你。”
师爷低下头,看不出表情。
大哥重重拍了师爷两下,“我走了,你吃吧,别放凉了,吃了闹肚子。”
等到大哥猫腰走后,师爷傻愣愣盯着大屏风,手上还在戳着粥碗,食箸往下重重一戳被啥咬住,师爷把东西挑起来,粥底竟然有一颗卧鸡蛋。
师爷嘴唇抖动,得有个把时辰,师爷将将回过神,把粥碗往旁边一放,从身上摸出碎银子,走到屏风前。
想着明日要把屏风撤走,便绕出屏风。
他那侄儿四仰八叉躺在炕上打呼,师爷原想把碎银子塞给褥子下,却见炕上只有他侄儿,大哥和嫂嫂不知去了哪。
时至夤夜,他俩能去哪?
师爷担心,摸黑走到门那,因门破开几道子,外头动静清清楚楚传进来。
“你说他说了没?!”嫂嫂厉声问道。
师爷趴在门缝往外瞅。
“还没有。”
嫂嫂攮了大哥一拳,“你咋还不说呢!”
“唉,你直说准不行,唬不住他,他自小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你知道沈炼吧,咱山阴县最有名的文士,当年指着他鼻子说:关起门来,就他这一个。”
“呵!”嫂嫂尖声嘲讽,“只有他一个?他要这么厉害,怎能混到今天?他要真厉害何必入赘去?他要真厉害,考了四回乡试咋还没过?呵呵,他和他那被赶出门的娘一样,都是会装可怜的崴货!”
嫂嫂自个说来气了,骂道,“我不管,这家里有他没我,咱俩也别过了!”
大哥怒声道,“你总得让我慢慢来啊!今晚我就把他唬住了!你急个屁!”
大哥声调一高,嫂嫂哇一下哭了,大哥忙拦道,
“你哭啥,小点动静,别让他听到了!”
“让他听到!让他听到才好呢!”喊了两声,嫂嫂转为小声啜泣,一肚子苦水往外倒,“他是个丧门星啊,你说咱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死了媳妇没去处,反而来咱家!你说我造了什么孽,把这丧门星招进来了?!”
大哥见媳妇儿哭声小了,也不被娘们摆弄,冷声道,
“那没招!这处地是爹留给他的,是他的名,闹到衙门去,咱没理!”
“你爹咋把地分给他这丧门星啊?”
大哥不好意思提,这一大处宅子原来都是自己的,只有这一小块地才是他的,家业衰败,宅子让人逐一抵去,反而只留下这小块地。
大哥一家子没去处,惦记起他入赘出去,于是顺理成章搬进这屋,没想到某一天他又回来了。
“没招,老爷子偏心。”
嫂嫂哭冷了,蛤蟆挤尿挤不出来,寻思回被窝躺着,一时下不来台,往木门那瞅了眼,冷不丁说一句,
“他是不是听着呢?”
“不能吧。”大哥被吓了一跳,要去推门看看。
嫂嫂害怕,追上几步,藏在大哥身后,亦步亦趋跟着。
大哥站定,拉长胳膊,用手指轻轻推开木门。
吱呀。
大哥往前探去,压低嗓子道,“哪有什么人?”
嫂嫂不放心,“你去看看。”
大哥白了嫂嫂一眼,绕过屏风看去,见他平躺在木桌上早睡去了。
“你就会疑神疑...”大哥回头骂道,却见这娘们已经躺在炕上打起呼噜了。
大哥嘟囔骂两句,拽掉鞋子,也躺在炕上。
师爷听着大哥嫂嫂躺回炕上睡去,脖颈青筋一跳一跳堵得发胀。
再不济是血亲吧!
没想到,自己对这个家没用的时候,亲戚比谁都冷血!
师爷愤怒坐起身,举起粥碗想掼在地上,啪一声脆响,把他们全搅和醒!
再冲到他哥嫂面前,把他们赶出这家,或是任他们住这房子,自己仰天大笑出门去!
怎么都好!打定主意把失去的尊严拿回来!
可...这样真能把尊严拿回来吗?
师爷怔怔看着粥碗。
移时,仰头喝了下去,依旧一点动静没出,粥已冷透,咽下去寒胃,师爷戳起卧鸡蛋,塞进嘴里粗略嚼几口就咽下,全堵在嗓子眼。
师爷被噎得满眼呛泪,他不敢出声,掐住自己的脖子往下按。
他反复告诉自己。
要争气。
你一定要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