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杨木雕云蝠纹梳从嘉靖披在身后一水溜儿的黑发顺下,毫无滞涩。
“怎么不梳了?”
内官监大珰琅马公公手托着绣缎般的黑发,回过神道,“奴才看万岁爷的头发看直了。”
“呵呵,三千烦恼丝,”嘉靖声调忽高忽低,“有什么好看的?”
“奴才没见过这么黑这么亮的头发,万岁爷是天上仙儿来的,我们这帮人是泥捏的,万岁爷是锦绣拢的,处处与凡人们不同。”
真不是马公公闭眼胡拍马屁,嘉靖许是修道真修出说法,渣滓日去。
“行了,梳你的吧。”
“唉!万岁爷。”
马公公又梳拢几下,凡是贵人用物照比寻常人都要多出门道来,宫中更如此。且说马公公手上抓着的黄杨木雕云蝠纹梳,黄杨有“木中君子”之意,蝙蝠纹寓意“送福”,可是加在一起却显得不伦不类,君子送福?送福的何以是君子?君子送的何以是福?
如深宫漆墙内诸事一般,只一事一件还叫人能懂,揉在一起又不明白了。
“万岁爷,通政司递进个折子。”
马公公不满,“没点眼力见,不知等万岁爷梳过头再进来说话吗?”
传话太监唯唯诺诺。
“你别吓到他,”嘉靖抬手制止,“殚精竭虑,朕是个辛劳命,捧过来吧。”
绢面折子放在嘉靖的手边,因梳着头,嘉靖头不能转,使余光瞟了眼是谁进奏。
“这奏本于制不符吧,司礼监看过没有?”
“回万岁爷的话,像是没经过司礼监。”
“不行,要司礼监先看过。”
小太监会意,伸手意图重新拿回折子打给司礼监去,被嘉靖用纤长的手指按住。
“落得麻烦,你直接去传陈洪来,让他当着朕面看完就是。”
“是。”
当不当正不正,马公公正好把万岁爷的头发梳好,反手盘起道髻。
“万岁爷,奴才退了。”
“嗯。”马公公手里抓着梳子,嘉靖心血来潮,“梳子拿来朕看看。”
马公公有些为难:“万岁爷,这梳子还要拿去洗涮一番,奴才等会再给万岁爷取来。”
“有什么可洗涮的,拿来吧。”
马公公捧出黄梨木梳,嘉靖拿起看,细密的梳齿上缠着几根黑发。
“朕一天不知要被你梳断几根头发。”
马公公跪地。“万岁爷,奴才该死!”
“扯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朕没怪你,三千烦恼丝,去了几根几十根罢了,朕的头发除了你没人能梳。”
将木梳扔给马公公,“洗洗去吧。”
马公公抓着木梳退出宫,直裰袖沿钻出根白发。迎面陈洪入宫,二位大牌子打了个照面。
“这有个奏本,你先看。”
嘉靖抖开云龙暗底道袍起身,面南而立行九宫步。陈洪应喏,勾头捡起折子展读。
“谁进的?”
“是新任的户部左侍郎郝仁。”
嘉靖脸上开霁,“是朕的三边总制啊,若朕没记差,这是他入京以来进的第一道奏本。”
“回万岁爷的话,是第一道。”
入京前,陈洪对郝仁只耳闻未曾目睹,不过,光闻其名就已如雷贯耳,九边莫名蹦出来这么个人,打了偌大场胜仗,万岁爷任人不吝擢拔,凡有捷报进京,必是一道擢拔发去。
来回几次,一个副总兵竟进了三边总制,大同总兵翁万达、辽东总兵杨博全随他协办。
但陈洪对郝仁没啥好印象,一是不满他凭啥上进的这么快,就靠着些微战功?却没想自己一个太监连战功都没有。二是因赵贞吉的干系,陈洪与赵贞吉勾连,赵贞吉和郝仁一右一左,陈洪帮衬谁自不必多言。
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
“他写了些什么?”
“郝大人上奏弹劾工部严世蕃严尚书。”
“哦?”嘉靖觉得有趣,“郝仁弹严世蕃做什么?”
“怕是因严大人改制官服的事。”
嘉靖眨眨眼,对此事完全不知,
“改制官服?改制什么官服。”
“严大人上奏,以前官袍是用的雷州葛,要改成江西的精葛,说是江西葛穿着更舒服些。”
嘉靖不解:“官袍弄的那么舒服做什么?你批红没有。”
“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没批。”
陈洪心里琢磨,郝仁反对这事,赵先生就该支持这事,另外,自己美言几句还能卖严世蕃人情,他早打好了腹稿,没想万岁爷似乎不认这事。
暗幸自己憋住了。
嘉靖伸出手,陈洪紧忙把奏本递上,看着郝仁几道狗爬字,嘉靖忍笑,奏本上把严世蕃批得一文不值,更言明其是巨蠹。
“这郝仁怎如市井斗骂一般,话也太糙了。”
陈洪摸不准万岁爷对郝仁的态度。
“你以为此事该不该办?”
陈洪正要开口,
“朕要听实话。”
陈洪:“奴才以为此事可办。
于朝廷而言,官袍材质是雷州产的或是江西产的没什么不同,严大人一向公忠体国,他奏办此事定有其中计较。奴才以为不如再听他说说,涉及户部七八万两银子,需要慎之又慎。”
嘉靖嗯了一声,用手抚了把道髻,道髻拧得紧,扯的嘉靖头皮不舒服。
“明日内阁例会,让郝仁和严世蕃一并去。”
陈洪惊道:“万岁爷,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两人全没科举过,于制不该往内阁里进。”
“谁让他们去正堂了,
闻言,陈洪更心惊。
万岁爷是要这俩人在值房候着,想到值房内只有这两人...怕不是要打起来!
嘉靖笑道,
“向灯的向灯,向火的向火,各走各的路就是。”
......
衙门大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民告官准没个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