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话便短、有话便长。
过了逢三、逢六两个放告日,新知县海瑞每日晨昏两次点卯,心思放在查校官服穿得是否合规制,再无其他大动作。一来二去,通衙上下对新太爷起了轻视之心。
这几日装得可够累,平日钱谷刑名的事全叫徐渭揽去,乐得清闲,本就是他们自己的活,被他们干的哭爹喊娘。
海瑞在夹头榫翘头大案台后面落座,一大早又在那日复一日的点卯,衙门里的老手一个跟着一个。
承差见门子的号服敞怀,小声提醒,“把你衣服系好。”
门子一翻眼皮,“不系!咱是衙门,他没能耐办事,成天折腾咱们!要不他就把老子赶出衙门!”
承差正要劝慰。
“堂上肃静,你们嘀咕什么呢?!”
“太爷,没嘀咕什么。”承差伸头解释两句,待上面没动静了,回身朝门子挑大拇指,“好生勇猛。”
承差点完卯,插手候在一旁,海瑞皱眉道:“退后头去。”
“好嘞,太爷。”承差往后退,朝周围暗戳戳使眼色,大伙都瞧见了门子衣不蔽体,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门子上前重重押印,再重重按进点名册子里。
“你的号服不会好好穿?”
果然被海瑞看见。
门子鼻孔朝天:“热!”
“怎么别人不热,就你热?”
大伙纷纷开口:“我们也热啊。”“是呗。”“早想说了!”
眼看事情闹大,海瑞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使着商量的口气道,
“这是在府衙,你先忍忍,穿好官服。”
门子点到为止,硬邦邦冒出一句“知道了”,再把号服一扣,扭头大步出去,好像打了场多大的胜仗。
闹出这一遭,众人看在眼里,更不把海瑞当盘菜了。
想到自己能被纸老虎吓住,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海瑞对人心浮动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叫来县丞。
“太爷。”
“我来了几日,还没见过黄册,你取来给我看看。”
“太爷,您真要看?”
“不能看吗?”
“能看,呵呵,有啥不能看的。”县丞招呼几个力差,“去把县里的黄册给太爷取来。”
力差们不乐意动弹,一身懒肉半天不挪窝,被县丞拉扯起。磨叽一会儿,各捧一大摞黄册回来,放在海瑞两侧斜放的攒牙子着地管脚枨平头案上,咚一声,落得满登登的。
县丞凑前,“太爷,这些是从嘉靖十年到去年的,您没说具体要看哪年,还有更往前的您看吗?”
“不必了。我先看这些。”
“好嘞,您看着。”
县丞不声不响给海瑞一个下马威,在他看来,海瑞对官场上的事不甚了了。
海瑞起身,拾起个黄册,唰唰翻看。税收多是一连串字,前头讲过,县衙记录税收,最少要排到小数点往后十三位,一直到清朝了此制还没废掉。
如此繁冗的计数,谁来也看不懂,都要被绕晕。
果然,海瑞装模作样扫过两眼,便把黄册攥进手里,和县丞解释一嘴,
“我坐着看。”
县丞恭敬道,“衙门有事我喊您,您尽管看。”
海瑞用鼻子嗯了一声。
临到散衙,由早晨闹事门子牵头,比平日早走了一刻钟,海瑞装作不知,待衙门都散干净后,海瑞仍借着一点灯油在看黄册。
“你若是看这黄册,是白费功夫。”
不知何时,徐渭走到平头案旁,捡起黄册翻动几页,又扔回去。
“黄册十年一造,册上的田地早就乱套了,衙门实际征税使得是另一个册子,因没有黄封面,在衙门里叫白册。白册连我都没看过,只有县丞能看。”
“我知道有白册。”海瑞淡淡开口。
“你知道?”
徐渭有些惊讶,海瑞是头回当官,白册于县衙内是最大的秘密,没在衙门水里火里滚过些年头,绝不会知道这个。
徐渭一边查庄稼汉的事,另一边也在盯着海瑞,今日散衙和海瑞没来时一样,徐渭便知道,海瑞压不住这帮人了。徐渭与海瑞认识两天,若海瑞是个碌碌之辈,徐渭没必要随他一起厮混。
海瑞知道徐渭话外之音,
“在京时,郝侍郎托高拱与我说过。”
徐渭眨眨眼。
海瑞继续道:“咱俩不是一路人,无非各取所需,给我办完这事后,我可求郝大人将你引荐给浙江省杭州知府胡宗宪胡大人那里去。”
徐渭怦然心动,不禁问道,“太爷,我看您为人刚正,断没想到,您会动用郝大人的关系,并以此来收买我...若真能将我引荐到胡知府那里,赌一把未尝不可。”
“为何不用?”
“什么?”
“我说既然有郝大人的关系,为何不用?”海瑞一本正经道,“我要做事,我也需要帮手,郝大人不是白帮我,我还要欠着郝大人人情去,这是交易。我故作清高,能把事情做好吗?”
一番言论使徐渭对海瑞刮目相看,一直以为海瑞是不知世故的人,没想到海瑞对世故人情了然于胸,该用时一点不含糊。
“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徐渭交底道,“沈老爷家侄儿在户部清吏司任五品官员,相比郝大人自然不算什么,可在山阴县绝对是跺脚抖三抖的巨擘。
我怀疑人是被沈老爷弄走的。”
海瑞眼皮一跳:“光天化日,一个大活人说弄没就弄没,还有王法吗?!”
“平日里是不能这么来,沈老爷在乡里有威望,大伙当他是大善人。再说了,老丈没了,地没人耕,该收的税一粒不少,沈老爷又没法明目张胆并田,他弄走老丈实为下策。”
“既然是下策,何必弄走,除了他还能有别人吗?”
听到这问话,徐渭心思一动,一道灵感噼啪从脑袋里打过,无奈转瞬即逝,丝毫没把握住。
“有这本事的,除沈老爷,就是县丞了。县丞弄走老丈也勉强说得过去,给您个下马威。”
“里甲呢?”
徐渭摇摇头:“他没这本事。对老百姓来说,里甲只手遮天,可对身上穿着皮的人而言,谁都能随意摆弄他。运粮解粮的事全要他负责,老丈没了,怎么说也是少了十亩地的税,里甲才不愿意看到这场面。”
徐渭抽丝剥茧,把各人的想法都猜出七八分,但,徐渭总觉得差一点。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太爷,衙门的人您已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