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防
林公馆的建筑风格与谢公馆颇为不同,偏向中式园林,假山和应季花草相映成趣,处处都透露出精雕细琢的精致。
“这林二公子的生日这么大排场,足以可见林家对这孩子的重视嘛。”
“一个是前妻的孩子,一个是初恋的孩子,林宏志心裏肯定会有所偏重,眼下这个情况不是一目了然?”
“我看这林家的产业早晚是要到这二儿子手裏的,林颂言就算再优秀,他不讨林宏志喜欢也白搭啊。”
“唉林颂言这孩子也可怜,从小就没了母亲,顾芳蓉也不是好欺负的,到时候随便说几句软话把林颂言送出国,到时候林家哪裏还有他的位置。”
这些闲言碎语一字不落地传进程臻耳中,引得她蹙起眉心。
蓦地却停了,远远地,她看见林颂言单手插着兜走了过来。
其他人连忙换上一副恭维的笑,纷纷上前跟他寒暄。
林颂言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四面八方的交际,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意,领着一行人往裏走。
沿着回廊,由远及近传来的起哄声惊扰了池中的游鱼,在清澈见底的水裏荡出一圈圈涟漪。
“麟哥,你别生气,谁不知道你是家裏最受宠的孩子,他林颂言有什么,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
“就是啊,将来这大半家业都是留给你继承的,他林颂言算个屁,也值得您为他大动肝火?”
话说的刺耳难听,而当事人跟没听见似的,连眼皮都没掀起。
程臻不由暗暗惊嘆林颂言的心理素质。
随着脚步声渐近,几个初中生模样的男生迎面走来。
为首的男生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黑色领结被扯的歪七扭八,正面色不虞地听着周围朋友喋喋不休的追捧。
他目光落在前方时,脚步微微一顿。
脸上慌张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故作镇定。
他还没开口,身边的同伴互相挤眉弄眼,捏着嗓子阴阳怪气: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闭嘴!”林麟冷声道,连眼皮都不敢抬,匆匆忙忙地加快步伐离开。
他的同伴懵逼地面面相觑片刻,忙跟了上去。
“什么啊,林家竟然能教出这种没家教的孩子来。”
“也好歹是我们颂言脾气好,不跟他计较。”
“太过分了吧……”
身后响起其他宾客细碎的交谈声,这会倒是开始打抱不平了。
程臻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林颂言。
在书裏这人的出场最少,但程臻知道他的性格绝不想表面想象的那么简单,毕竟能在成年后迅速接手林氏财团,又以雷霆手段把他爸踢出权力中心的人,肯定不会是像表面表现的如此随和宽容。
林颂言低声说了句:“我先走了,待会见。”
程臻点头,跟着其他人一同走到主宴会厅。
顾芳蓉亲密地挽着男人的胳膊站在门口,男人笑得儒雅,细看眉眼和林颂言有几分相像。
这应当是林颂言的亲生父亲,林宏志。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刚刚见过的林颂言同父异母的弟弟,林麟,他下巴微微抬着,昂首看人时骄矜又傲气。
一家人站在一起颇有几分完美幸福家庭的样子。
前面的宾客热情地迎上去,将自己手裏的礼物递给小少爷,但小少爷插在兜裏的手分毫不动,要接过来的意思也没有。
还是管家上前打圆场接了过来,打破了这份窒息的尴尬。
程臻上身一件淡粉色卫衣,下身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这群人裏格外显眼。
终于轮到她时,林麟破天荒地垂下眼皮,目光停在她脸上时,眸中闪过一丝嘲讽和不屑。
这点细微的情绪被程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和林麟是不是结下过仇恨,被顾芳蓉的声音拉回註意力。
“你怎么来了?”
程臻扬了扬手裏的牛皮纸袋,“当然是找您有事。”
顾芳蓉不露痕迹地往林宏志脸上看了眼,心裏有些不安。
这事是她背着林宏志干的,虽然一千万只是小钱,但是她担心林宏志介意她插手林颂言的事,所以这下也没有要细说的想法。
自刚刚这一行宾客进门,林宏志就註意到了程臻,看见她的第一眼,一股眼熟的心慌感悄悄在心底蔓延。
“这位是?”林宏志用眼神示意顾芳蓉。
“哦,这位是颂言的同学,大概是颂言请来的给小麟庆生的吧,”顾芳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有什么事待会再聊,林管家……”
顾芳蓉叫来管家,对程臻说:“你先去书房等着,我招呼完宾客就来。”
程臻不可置否,刚要跟着管家走时,突然被林宏志叫住停下:
“小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程臻意外地顿住脚步,答:“程臻。”
听到这个名字时,林宏志陡然松了口气,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冲她点头一笑。
程臻满心诧异地跟着管家走了。
林宏志的目光紧盯着她的身影消息在人群裏,眼裏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狠厉。
“林叔。”
徐宴周和顾嘉年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两人一同出现,立即引起了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现如今顾林徐三家三分天下,前不还为城北那块地争的差点撕破脸皮,这会儿都能来庆生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一代的小辈都在一所学校读书,该有的场面上的交际肯定少不了。虽然背地撕破脸,表面还是要装一下的。”
有浸淫商场数十载的老油条不由冷笑道:“豪门圈子裏,哪裏有什么情深义重,不过都是一个利字当头,十几年前是谁家当道,哪有他们的份。如果不是因为之前的龙头倒了,现在什么情形还不好说……”
这话让在场的人纷纷打了个冷颤,止住了话头往前看去。
徐宴周也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脾气,他眉眼弯弯笑道:“顾二姨你好啊,林麟弟弟你好啊。”
“……”顾芳蓉嘴角微微抽搐。
顾二姨……
因为她的林宏志的第二任妻子,林颂言的后妈,徐宴周才用了这个“二”字。
徐宴周和林颂言关系好,林麟根本不想拿眼看他,但是碍于两家的面子,他冷冷地应了一声。
“林麟弟弟啊,今天可是你的生日,摆着这副脸可不好,开心点嘛。我还给你带了生日礼物呢。”
徐宴周说着,手指勾着塑料袋送到他面前。
白花花的塑料袋,上面印着红色的大字“状元书店”,隐隐约约能看见裏面是几本厚厚的教材,似乎是什么“冲刺”“突破”“教辅”的字样。
随着他的动作,塑料袋轻擦发出窸窣响声。
周围一圈人都看过来。
徐家好歹也不缺钱,竟然就送几本教辅资料,真是让人琢磨不透,而且当事人明显一脸抗拒。
偏偏徐宴周还好死不死地说:“我特地给你挑的哦,希望你做了之后能和你哥一样考第一。”
这话是彻底触怒了林麟。
他握紧拳头,眼睛熊熊燃起小火苗,像是要把欠扁的徐宴周给活剐了一样。
今天来了不少名流豪门,众目睽睽之下,林麟也不能做出什么,尤其对方还是徐宴周。
顾芳蓉见状,连忙拉过林麟,接过徐宴周的“生日礼物”,堆着笑说:“宴周用心了,颂言这会在楼上呢,你们要不要去找他?”
“好啊。”
徐宴周和谢嘉年没少来林公馆,这会轻车熟路地上楼了。
顾芳蓉安抚好林麟,招呼完宾客就准备去书房找程臻。
之前甩支票的时候顾芳蓉还心有怀疑,现在程臻带着赠予合同上门,她能完全确定程臻就是个见钱眼开的女人。
她随便扫了眼合同,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大名,合上钢笔将合同推至程臻面前:
“我是真没看错你,是不是给你足够的钱,你就能干任何事情?”
顾芳蓉交迭双腿,搭在膝盖上的食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大的钻石,光泽炫目。
程臻满意地收起合同,冲顾芳蓉微笑道:“谁说不是呢,要不是钱,您能挺着个大肚子在林颂言的母亲去世后不到一个月就嫁进林家吗?”
顾芳蓉没想到她会知道这茬,老脸顿时通红,指着程臻的手指在颤抖,“你你……”了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来。
程臻拿到合同就准备离开,刚推开书房门,猝不及防地跟偷摸站在门边的林麟撞了个面对面。
他的目光落在程臻手上的一纸合同上,嘴角牵起一丝讥嘲的笑容:“林颂言真是找了个好女朋友。”
“诶……”程臻突然往前了一步,凑到林麟面前,“你是早产儿?”
林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提起这个,表情变得迷惑。
“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忘记给你生个脑子了?”
林麟恶狠狠地瞪着程臻,垂在腿边的拳头已经开始握紧。
“我说你怎么连算术都算不明白呢,林颂言的妈妈刚过世不到七个月,你妈就生下了你,你这早产儿……够早的啊。”
“……”
程臻这话就差点没指着他的面说他是私生子了,难堪被人当众摆到面上来,林麟再也控制不住,扬起巴掌就往程臻脸上扇去。
程臻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腕反手一拧,把他按在地上,轻飘飘地说:“我就说句实话,你破防成这个样子,弟弟,你这心理素质不行啊。”
“你放开我,你这个贱人!!!”
程臻手上使了点力气,疼的林麟发出杀猪般的尖叫:“啊啊啊……!”
程臻看见林麟这种张扬跋扈的性格,愈发觉得心裏发闷。
林颂言的父母是联姻结婚,他妈妈在生下他之后就因为抑郁癥去世了,他妈去世后,他爸把自己的初恋情人娶进了家门,没过几个月就生下了林麟,彼时离他妈妈去世还不到七个月。”
林家为了掩人耳目,故意把林麟说成是早产儿,但实际上林麟的出生就是林颂言他爸婚内出轨的恶果。
一个不受父亲待见,又被继母和继子排挤的人,林颂言长大到今天应该很不容易吧。
“叫句爷爷,我就放开你。”
“你休想……啊啊啊爷爷爷爷,你是我亲爷爷,你快放开我!”
程臻松开劲,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抬眼便看见从对面走来的林宏志。
“……”
四目相对,尴尬至极。
“叔叔好,叔叔再见。”程臻像一阵风刮一般离开了。
“爸……”林麟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垂头丧脑地走到林宏志身边。
“没用的东西!”林宏志怒气不争地点了点他,“连个女孩子都打不过,我还指望你跟林颂言争,你到时候什么都争不过!”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