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林宏志心裏正为另一桩事心烦,冲他摆摆手,“楼下那么多宾客你还不去照看着,天天在这爸爸……上辈子讨债的冤孽。”
林麟小嘴一瘪,失魂落魄地走了。
林宏志在原地纠结片刻,终于决定了什么,从裤兜裏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拿到合同,程臻便决定回家,但是林公馆太大,小路七绕八拐,绕了将近半个小时也没看见路的尽头。
程臻拿出手机,从聊天列表裏找到林颂言,准备发消息让他带自己出去。
她只顾闷头往前走,一个没留神前面的来人,直挺挺地撞了上去。
“哎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手中的东西随之跌落,程臻捂着脑袋弯腰去捡,却被抢先了一步捡起。
白皙修长的指尖搭在一角,徐宴周闲闲地翻过文件,饶有兴趣地抬眼看她:“没想到你这人还挺懂法啊。”
“……”程臻面无表情地抢过文件,“关你屁事。”
徐宴周倏地一笑,眼裏兴味更加浓重,他很想知道林颂言这个女朋友是个什么路数,跟他之前见过的女生都全然不同。
程臻不理他,只顾往前走,没想到走了大约十分钟,竟然又回到了原地。
而徐宴周只双手插兜站在原地,凉凉说了一句:“你在这给我表演鬼打墻?”
程臻盯着他,一秒,两秒……数秒,终于放弃:“快带我出去。”
徐宴周走在前面,程臻怨气满满地跟在后面。
这有钱人家的住宅就是奇葩,该不会林宏志特地找过风水大师算的什么风水八卦,要不然她怎么会走不出去呢。
她一边出神地想着,没註意身边的环境,等她回过神时,发现他们没有到大门口,反而又回到林公馆的主楼。
“你怎么又给我带回来了?”程臻纳闷地停在脚步。
徐宴周慢悠悠地踱着步,卖关子道:“都走到这了,不想进去看看?”
程臻思忖几秒,最后还是决定跟上了他的步伐。
沿着脚下织纹繁覆的地毯往裏走,走廊悬着几盏暗灯,将走廊蒙着一层晦暗的光泽。
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闻身转头,看见来人时露出一点惊喜的表情,又覆而被落寞取代。
“你来了。”
程臻目露警惕:“你们把我叫来干什么?”
“去看了不就知道了。”谢嘉年轻声推开包厢的门,冲她抬了抬下巴。
包厢裏灯光昏暗,沙发,茶几……都隐没在黑暗裏,若有若无的酒香萦绕在鼻尖,周遭静得令人发慌。
程臻忽然听到“嚓”的一声,紧接着一点猩红火光燃起。
熟悉的嗓音掺着哑,林颂言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说谁有娘生没娘养?”
“哥哥……对不起啊,都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打嘴我打嘴……”哭腔声响起,夹着几个清脆的巴掌声分外响亮。
白色烟雾升腾而起,模糊了他线条清晰的侧脸,林颂言指尖抖了抖,烟灰尽数落在那人的脑袋上。
火烧似的疼,但是呻/吟声楞是被他生生憋了下去。
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林颂言继而俯身:“哥?我可不敢当您哥,您在这给我攀哪门子亲戚。”
“是是是,我说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个小人计较。”
“认错就这个态度?”林颂言低低地笑,在空旷的房间回荡,令人脊背发凉。
男生腿一软,勉强撑着墻面才没让自己跪下去,他一咬牙,拾起茶几上的红酒瓶,颤抖着手就往嘴裏灌。
其他男生见状,忙跟着效仿。
而角落裏,早就已经吓呆的林麟蜷缩在沙发裏,楞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林颂言慢悠悠地走到林麟面前,眼底虽然浮着笑意,却是凉薄一片。
林麟恨不得变成一只鸵鸟,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反正无论如何,总比面对林颂言这个恶魔要来的好!
从小林颂言就是他的噩梦,别人不知道的只会说,林宏志生了个好儿子,读书优秀,性格沈稳踏实,以后肯定是能担起家族大任的好苗子。
可只有林麟才知道,林颂言分明是一个披着别人家好孩子外衣的疯子!
林颂言伸手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拽,迫使他看向自己。
“好玩吗,我的好弟弟?”
声音裏没有一丝温度,整个包厢如坠冰窖般冰冷。
饶是程臻有过心理准备,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窗外黑幕降临,这间房间外面就是小池塘,流水声模模糊糊地传来。
房间裏突然响起重物磕在玻璃上的闷哼声。
林颂言单手揪着林麟的头发把他往玻璃窗上一掼,另一只手推开玻璃窗。
屋外的冷风顷刻灌了进来,冷得程臻打了个哆嗦。
下面便是小池塘,水汽顺着颈侧爬满裸露的皮肤,林麟在林颂言身下止不住地颤抖,他失声叫道:“林颂言!你疯了,你放开我!”
林颂言手上的劲丝毫未松,手指慢慢收紧,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大,有些恶劣说:“要是我不放呢。”
“啊!”
“林颂言,你敢把我推下去,我要告诉爸爸让他打死你!”
都十三岁的人了,出了事竟然只会哭哭啼啼地嚷嚷着找父母。
林颂言轻笑一声,像拎小鸡崽似的把他提起来,让他半个身体都悬在外面,“我是你哥哥,教育你不是应该的吗?”
“啊——林颂言!你他妈是不是有病,你放开我!”
“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乱说话呜呜呜呜……”
林麟哭得涕泗横流,在林颂言手裏拼命挣扎,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鼻涕沾到了林颂言的手上。
林颂言手上松了点劲,懒散地笑:“哦,你错哪了?”
“啊啊啊——我错了,我不该骂你,不该跟我妈告状说你早恋,不该告诉妈妈你女朋友的名字,也不该去找她麻烦欺负她……”
话说到一半,林颂言眼底的温度早已褪了干凈,一字一句像是从喉咙裏挤出来的,“你对她做什么了……?”
门口,谢嘉年和徐宴周同时看向程臻,眼裏含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我不该骂她是贱人……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继而被巨大的水花声给覆盖,接着响起林麟慌乱的求救声:
“救命啊,快救救我,我不会游泳啊!”
林麟的几个小跟班早已吓破了胆,想着左右横竖都是死,万一林麟今天出事,他们今天连林公馆的大门都出不了,于是蜂拥而出找人去了。
林颂言随手从茶几上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瓶盖,哗啦冲洗着自己的手,旋即抽出纸巾一根根擦干自己的手指后,随手团了团,丢进垃圾桶裏。
他从口袋裏摸出烟盒,叼了根烟衔在嘴边,火光擦亮,林颂言边点烟边往外走。
然后他就看到了呆楞在原地的程臻,以及站在她身边作壁上观的谢嘉年和徐宴周。
失态的表情只在林颂言脸上出现了一秒,很快他又恢覆到往日冷漠矜贵的模样。
昏黄火光映亮林颂言晦暗不明的眼底。
程臻突然一哆嗦,她觉得她从林颂言眼中看见了转瞬即逝的杀意。
“……”
盯着几道炙热的目光,程臻硬着头皮开口:“抽烟死的早,你少抽点吧。”
林颂言用指尖夹着烟,望着程臻,竟然笑了出来,轻松得仿佛刚刚发生的事全然与他无关一般。
他将烟头按灭在盆栽裏,眉眼中不太在意的样子:“无所谓,我不在乎失去什么,反正我也是一无所有。”
程臻在此时此刻终于清晰地认识到林颂言的真面目。
经历了幼年丧母之痛和父亲出轨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只在虎狼堆裏只会咩咩叫的小绵羊。
“看够了吗?”林颂言这话是跟谢嘉年说的,他眸光冷淡,浅浅地笑道,“看完好戏可以走了?”
谢嘉年深深地看了一眼他,一言不发地往外走。而徐宴周也不知道什么走了,周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臻和林颂言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林颂言喉咙泛痒,往嘴裏丢了颗口香糖嚼着。
汩汩的风从树梢穿过走廊,两人彼此安静无话,只余风卷过树叶的沙沙声。
将程臻送至门口,林颂言停下脚步。
“我走了?”
“嗯。”林颂言站在风裏,他没有穿外套,身形看上去瘦削而单薄,苍白的嘴唇抿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好像很脆弱。
程臻脑海裏一冒出这个念头,很快被自己否决了。
目睹完林颂言做的一切之后,林颂言她的心裏的形象全然被颠覆。
程臻的心底突然涌起一阵无力的难过,她往前走了几步,想到什么,又站在原地回头,“对了,我还是觉得你刚刚说的有问题。”
“嗯?”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程臻往前走了一步,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他低头,正好能看见程臻认真而专註的眼神,干凈得像年少时在橱窗裏见过的水晶球,只要轻轻一转,所有的目光都会为她停留。
林颂言一怔,心弦仿佛被人隔空撩拨了一下,发出铮铮声响。
他慢慢地笑了。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钢铁般的意志。”
林颂言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逐渐变为困惑。
有了钢铁般的意志,你一定能从林家这个龙潭虎穴裏杀出一条生路来。
程臻拍拍林颂言的肩,郑重地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茍富贵,勿相忘。”
“……”
林颂言无奈地笑了,目送着程臻越走越远的身影。
不知道站在原地多久,他才蓦然回过神来。
顾让从他背后走过来,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回神啦!”
林颂言敛起笑意往回走,边摸出烟盒边问:“裏面怎么样了?”
“林麟顶多受了凉现在在床上躺着,顾芳蓉哭得要以头抢地,现在林宏志放话要你好看,你还回去?”
“为什么不回,他又不会拿我怎么样。”
林颂言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起伏。
“我想也是,毕竟你外公那边也不是吃素的……”顾让想起什么,饶有兴趣地说:“对了,我刚刚无意中听到林宏志在给一个人打电话,好像提到了程臻,他好像在调查程臻。”
林颂言的眉头一点点拢起。
林宏志为什么突然对程臻感兴趣了,就算是因为早恋的绯闻,也不至于现在才出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