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6的住户
“我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被砸死的李老太太的情况的。”
刘巨杰端水的手颤了一下，水差点泼洒出来。
“您几位想了解什么情况尽管问，”他陪笑着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竭尽全力配合警察同志调查。”
“说说你对那个老太太的看法吧。”
“看法？没有什么看法呀？我们又没有什么交集，不了解。”刘巨杰很真诚地说，“我好奇你们怎么会找我了解情况，难道你们觉得，我会和一个老太太有什么往来吗？”
看他有了戒备之心，老张安抚道：“我们是挨门挨户问的，不一定需要有交集。”
杨艷接着问了问他的工作情况。结果他看似客观的表达中，把公司、老板、同事都污蔑得一文不值。正当三个人要从他的表达中得出了一个结论——公司对他不公平，老板和同事都对不起他，所有的沾边不沾边的机构和人，都剥削他、利用他，都欠他的——之时，他又忽然来了个大转弯。
“当然，我这样说对公司和领导都不太公平。其实公司待我们挺不错，最起码是待我挺不错的，尤其是我们的直属领导——我们主管，我刚来的时候还挺器重我的，还给了我们股票，这个也值不少钱吶。即便是疫情期间，我们的年终奖还发了......”
正当王悦羡慕他的待遇时，刘巨杰又忽然转了个弯：“我这个人其实挺有问题的。我总觉得是不是我自己偏执？别人怎么没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呢，就我有？”
语气特别真诚。
“主管其实待我不错，从来没有骂过我。但是我每天一想到要见主管，就胆战心惊的，害怕被他骂，为此一想到要去上班，我就心生抗拒。”
“你是软件工程师？”杨艷问。
“码农——码农。”他谦虚地说。
“你们部门像你这样的软件工程师有多少人？”
“五十多个。”
“五十多个工程师？都和你一样，硕士学历？”杨艷是有一套的，明明是为了澄清问题，但是语气听上去特别像是在讚赏对方。
“也不都是，但是研究生居多，还有一些本科生，当然也还有博士生。”说到博士生的时候，他脸上露出窘迫的笑容，似乎很为自己的学历感到羞耻。
杨艷笑了笑，又问：“大概比例是怎样的？10%的博士生？”
刘巨杰脸上的神情变得覆杂起来：“我刚来公司那会儿，部门的研究生还不多，只有十来个。现在博士生都有十来个了，研究生就更多了。”说到这裏，他神色黯然又沮丧。
杨艷想：他虽然抱怨每天开会时，会战战兢兢担忧被领导骂，但实际上，领导可能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人有时候，越是担心什么，就是越是期待什么。被领导骂，最起码被领导看到了。那些永远不被骂的，反而说明啥也不是。
怪不得刚才他说担心被主管骂的时候，感觉那么怪异呢？原来他对那些被主管骂的人，心裏是很艷羡的。
杨艷在刘巨杰的註视之下来到厨房，厨房裏也是一尘不染，没有半点儿烟火味。随便打开一个柜门，裏面的厨具碗碟之类的，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经过训练的士兵在列队迎接检查一般。如果不是垃圾桶裏有未来得及倒掉的厨余垃圾，真会让人感到这个厨房根本没有用过。作为半个家庭煮妇的杨艷，不由得打心底升起无限敬佩之情。
阳臺上有几个花盆，养着半死不活的植物，大都泡在水裏——浇水太多了。这种剧烈的反差，让杨艷感到非常惊疑，一个如此细致的男人，居然会用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去养花？
这些花盆与砸死李老太太的花盆，与王语嫣家的花盆都是一样的。
几盆花的旁边，留下两个明显的銹迹，看来是无法擦掉的。老张他们知道，这是搬到806房间的花盆留下的痕迹。
“那个老太太每天早上在这裏放音乐，很多居民都不堪其扰。你是怎么看的呢？”杨艷又问。
“没错，那个老太太确实每天早晨在这裏放音乐，但她就是一个无知无识的乡下老太太而已，谁会和她一般见识呢。”他的声音裏透露着高傲，似乎不屑于和一个粗鄙的老太太计较。但他声音裏又有一些微微的兴奋，似乎非常乐意杨艷问他话。
杨艷一脸的云淡风轻。做警察这一行，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当他看到两个警察发现了花盆的痕迹时，明显非常惊慌，赶忙解释：“我们小区都从门口的那家花店买花，所以大多数人家的花盆都是一样的。”
他并不知道警察早已知道806的花盆就是他的，所以提心吊胆担心被发觉。因为紧张，他声音有些嘶哑，似乎嗓子裏的沙粒摩擦得更用力了些。
老张坐回了他面前，笑瞇瞇地看着他，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不自然，以至于最后非常扭曲了，那道淡淡的疤痕在扭曲下变得清晰起来，像是一条蠕动的虫子。
“你倒是挺大度的。”王悦戏谑地说，他已经看到了一个小桌子上放了一瓶艾司唑仑片，还有褪黑素，他赶忙用手机查了一下，原来是治疗失眠的用药。只是不知道这些药对他有没有作用。
老张依然在脸上挂着咪咪的笑容，对应着刘巨杰惊慌又谄媚的微笑。他16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在五分钟内就可以嗅出，这刘巨杰绝对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