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最终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缓缓耷拉下了眼皮,犹如方才那般假寐了。
司马师也不复作声。
快马不用鞭催,响鼓不用重锤。
居于父子间的了解,他知道他阿父已然听见去且再次慎重的思虑,他先前提议的应对方略了。
没错,自从夏侯惠的意图日渐显露后,司马懿父子之间就曾有过商讨,见解截然相反,就连求同存异的可能都没有。
更准确的来说,是司马师一改初衷、倏然变得激进了。
最初,司马懿主动卸下录尚书事权柄、退居为清贵的上公太傅之举,就是父子之间的共识:且先韬光养晦、不做一时之争,以待他日天时来临之可争。
这个天时,便是天子曹芳亲政之时。
是啊,天子曹芳终究是要亲政的,代掌控君权的大将军夏侯惠也终有一日要退让,再次回归与公卿们之列、不复执牛耳的。
依着当前魏国宗室大将与谯沛督率早就青黄不接的状况,庙堂之上最大的话语权也终要回归到公卿们的手中——即使先帝曹叡都要妥协,更遑论天子曹芳了。
故而,无论大将军夏侯惠现今如何作为,在司马父子眼中都无伤大雅:不过至多十年时间而已,有何好计较的?
更莫说,现今身为宗室子弟的曹爽还因一己之私,不管不顾的与夏侯惠给杠上了!
宗室与谯沛子弟失睦相争,不管最后谁胜出、哪怕是最终握手言和,都改变不了再度给魏室社稷的威信来一记沉重打击的事实。
要知道,捍卫魏室社稷的砥柱,已然今非昔比啦。
武帝曹操时期是宗室谯沛子弟掌兵、汝颍士人秉政;文帝曹丕时期犹有三子镇边;但到了明帝曹叡时期,随着曹休的石亭之战与夏侯尚的壮年而亡,遂开始了有出身士人阶层出任都督;而待到曹真伐蜀无功而返、惭而病亡,最终演变成为了士人世家充当魏室社稷的砥柱!动之则有王朝飘摇的基石!
如此情况下,大将军夏侯惠若能无为而治、以待天子曹芳成年亲政,一步步夯实魏室根基、完成大一统的伟业,那魏室社稷自然也迎来固若金汤、长治久安。
但他却是急于求成,竟在曹爽汲汲争权的前提下,打算变革九品中正制?
肘腋之患尚未平,犹复挑起公卿百官们的记恨!
此举何异于抱火於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而谓之安!
在司马懿看来,夏侯惠还是太年轻了,锐气太盛了。
年轻人有锐气原本是好事,但也要看自己处于什么位置之上。既然作为执牛耳者,一言一行皆干系着社稷的安稳,哪能还一味锐意进取呢?
没错。
司马懿并没有觉得夏侯惠的举措有什么过错。
反之,他也很认同魏国的吏治是该好好整治一番了;且也能预见到,九品中正制的以家世抡才这点,确实会导致出身寒素的大才也难登天子堂。
但认同是一回事,要不要去做又是另一回事。
天下丧乱之后,极容易迎来大治。
此中的智慧,不在于明君贤臣的戮力同心,更多在于旧的利益分配制度被打碎了,新的利益分配体系让绝大部分人都满意。
九品中正制,就是新的利益分配体系最重要的一环;更是魏国得以建立、赖以传承下去的因素之一,哪能随意更变的?
不见前朝已然腐朽到天下士庶皆诟病的察举制,至今犹存?
文帝曹丕不想废除、将地方州郡的抡才用人权柄彻底收回庙堂掌控吗?
当然不是不想,而是以那时的世风与条件根本做不到。
以现今主少国疑的情况下,就更做不到了!
是故,司马懿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夏侯惠竟想动士人世家这份红利呢?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得到呢?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夏侯惠能做到了,但他就没想过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吗?
古来辅佐年幼天子、代掌权柄之人,几乎都会迎来天子年长后的忌惮,就连周公都因恐惧流言而避居于东土!
夏侯惠现今不过而立之年啊~
在天子曹芳成年亲政之后,他还能活好多年呢!
以文帝曹丕与明帝曹叡的寿数,天子曹芳会犹如汉宣帝有那份耐心,静静候着夏侯惠老死那天才真正君临天下吗?
这个答案在司马懿看来,毋庸多思。
称孤道寡之人,心中本来就没有是非对错,只有将权柄紧紧握在自己手中的唯我独尊。
就连昏庸如前朝桓灵二帝都有收权之举呢,更莫说如夏侯渊、曹洪与鲍勋等人已然证明过了,魏室帝王的骨子里可不乏刻薄寡恩!
所以说,夏侯惠现今想整顿吏治与变革国家抡才制度,不管此举是否有裨于魏室社稷、有利于魏国毕海内的功业,从根子上就错了。
因为结果不管是成功或失败,他都要集权来推进这些事情,也就是变相的巩固了自身的威望、权势!
换而言之,就是侵夺了天子的威望!
枝大者披心,尾大者不掉。
试问,他日天子曹芳亲政之后,想收回夏侯惠的权柄,在文帝曹丕定制的后宫外戚与宦官不可干政之下,将依靠谁呢?
如此种显而易见的答案,就更不需要言喻了。
这就是今日尚书王观过府来请教,司马懿不做言语,只将洛阳典农部上计示之的缘由——大将军夏侯惠现今所作所为都是名正言顺的,且还有裨于社稷,故而无需去反驳或对抗,以免失了忠君体国的道义。至于不争恐将失去一些利益,也无伤大雅,待到天子曹芳亲政了、需要仰仗我们这些老臣重臣来来收回权柄了........再复迎来魏国建立过程中士人世家分润的红利,自有天子曹芳出面一言决之。
甚至还会获得更多呢!
安能鼠目寸光,去争一时之得失长短!
然而,他的这种思虑,却与素来让他倍感欣慰骄傲的长子司马师有分歧。
司马师当然不是鼠目寸光之辈。
而是思虑更深。
他觉得如若现今自家没有稍微推动一下事态的发展、只是被动等候天时到来的话,恐日后就不复有机会了。
盖因成事者不仅依靠天时,更在乎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