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尚未得到的东西,人们并不在意它。
只有先拥有了,才会去在意它的美丑好坏,去计较它对自己带来的得失利弊。
司马师就是从这个角度出发,在如何应对当前局势的事情上,秉持着与其父司马懿迥异的见解。
九品中正制在魏国的推行,也不过才堪堪二十载。
无论在州郡地方抡才还是京师庙堂的举荐任选,依旧不能与根深蒂固的察举制比较,更没有左右到士人世家子孙后代仕途的地步。
对于已然居庙堂之高的公卿百官而言,保住自己的官职、留下一个好的身后名,就是给子孙后代最大的遗泽——就算没有以家世论品这点,州郡地方与京师庙堂察举人才的时候,也必然会优先考虑到他们的子孙后代,且不乏基于父祖功绩而偏袒些。
而尚未在庙堂紧要职责上任职的官员来说,九品中正制该不该要不要变革一下,那就更无所谓了。
反正他们现在又享受不到以家世论品的红利。
所以在司马师看来,夏侯惠想要变革下国家抡才制度,其实阻力并不大。
因为助力会很多!
首先,士人世家之间也不是团结一致的啊~
前朝时两次党锢之祸,可是有不少士人世家为阉宦摇旗呐喊呢!现今一部分士人世家选择依附辅政的大将军夏侯惠,又有什么心理负担呢?
另一,则是天下熙攘皆为利。
享受特权的既得利益群体,本就要比没有得到利益的群体少。
这些在魏国建立过程之重没有获得红利的官僚,巴不得夏侯惠搞出这出来,进而让他们有机会取代既得利益者、有机会分润红利。
毕竟得先有机会吃到肉了,才会去关注是谁来分肉、自己能分到多寡。
早年司马师与夏侯惠常有书信往来,几乎是无话不谈,彼此对各自的才学与性格都很了然;在预感到将来彼此将走到对立面后,他更是时刻关注着夏侯惠的一举一动,并且还会以身代入夏侯惠的角度、设身处地的考虑,这些言行与举措背后的缘由所在、想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与效果。
故而他也隐约觉得,夏侯惠现今是在效仿姜太公的直钩垂钓、坐等愿者上钩:也就是在丰羽翼、聚人望!
名实在身的夏侯惠,现今就只缺人望了。
只要拥虿多了、声援的官员多了,他就能压倒朝中老臣重臣的声音,进而事无巨细咸决之。
至于这样聚拢的羽翼爪牙,必然会参差不齐、良莠不济嘛~
这又是什么难题呢?
人之才固有长短之别,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尽其能则已。
如昔日孟尝君还曾赖鸡鸣狗盗者得以脱险呢!
夏侯惠只需甄选一番,如无甚才干而德高望重者可妆点门面,对实干之才者不拘一格擢拔、尖酸刻薄者遣入御史体系、将品德才干皆了了者放在清贵之流.......哪怕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可雕塑的朽木,也可以扔给对立臣僚的公署里当下属,以待获得追究“驭下无能”连带责任的机会啊~
权柄在握、臧否决于己身,想人尽其才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反正有无数次错容的机会。
带着这样的远虑,司马师才会提出与其父相反的见解:绝不能让夏侯惠从容的聚拢人望!
不然,日后就算天子曹芳亲政了、想依赖庙堂老臣重臣制衡夏侯惠了,如其父司马懿等人也是徒然望洋兴叹、无力回天了。
毕竟到了那个时候的夏侯惠,已然羽翼丰满、爪牙遍布朝野。
就如前汉的霍光那般,不止一次主动提及将要还政给汉宣帝,但汉宣帝始终不敢接受,直到霍光死了之后才真正执掌君权。
另一个让司马师生出这样忧患的理由,则是自家的人望不可失。
就如先前司马懿犹在关中任职时,在得悉洛阳典农部士家清查结束后,便提前归京师那般:既然作为朝野之望,那得有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觉悟。
不然,别人凭什么要给司马家当拥虿?
现今诸多公卿百官对未来有所忧、不知前途如何的时候,司马家就应该出面指引方向,并给他们吃一颗定心丸。
人心这种玩意最是善变,在仕途之上更加明显。
时不时维护一下以免拥虿们心寒,很有必要。
再者,先帝曹叡托孤、天子曹芳即位至今也没多久,庙堂局势尚未到烈火烹油的地步,故而公卿百官们绝大部分还是秉持着中立的态度。
他们有的恪守着臣子本分,忠于君王与社稷;有的奉行明哲保身,在意自身与自家门楣传承。对于辅政大臣之间的争权、夏侯惠的举措是否倒行逆施动摇国本,他们都在观望着、也极不愿意被卷入权力倾轧中。
如此情况下,司马家若是一味的韬光隐晦、毫无作为,无异于将这部分中立的官僚推向了夏侯惠那边。毕竟,一边磨刀霍霍将欲顺昌逆亡,一边装死只顾独善其身,换成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当然了,司马师也不是让其父直接出面与夏侯惠公然对抗。
而只是想征得其父首肯,让他给夏侯惠添点堵、拖延彼聚人望的时间,并不会给司马家带来危险。
办法也很简单,借刀杀人。
这把刀不用多说,已然与夏侯惠撕开脸面的曹爽当仁不让。
而且公卿百官们都知道,安分了大半年的曹爽,马上又要再次与夏侯惠杠上了。
缘由,是海东战事已然进入收尾阶段了。
之所以如此迅捷,不仅要归功于庙堂对战事的不吝支持,更因为在战略方面做了调整。
如夏侯霸负责的南下三韩这一路,在原本的作战方略之中,是需要田豫调遣已然臣服的濊貊各部一并进军,彻底将这三个小国给灭了的。但出于庙堂有变故的关系,遂改成了勒令辰韩、弁韩两国朝贡遣质子,并出兵配合魏军剿灭与辽东公孙姓有联姻的马韩。
三韩之间本就不乏相互攻伐之事。
面对魏军狞笑着提刀许下的成为附庸条件,辰韩与弁韩都很欣然的接受了,并且迸发了极大的热情,尽起本国兵马为魏军前驱。
在三方夹击之下,马韩的命运就变成了定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