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夏侯惠有了情绪波动、听出言语中的愤慨,毌丘俭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因为这也意味着,促使两人不复相争之事,他还有游说成功的希望;也终于等到了,将来时就打好了的腹稿和盘托出的时机,“依我看来,曹昭伯并不荒诞,而乃稚权当局者迷了。”
“他,不荒诞?”
为之一愕的夏侯惠,以手指着自己,不可思议的反问道,“而乃我,当局者迷?”
“然也。”
点了点头,毌丘俭径直解释道,“稚权以性情刚直、行事果决闻名于世。然而在有识之人眼中,稚权胸有丘壑、不乏手段。曹昭伯早年时常诋毁稚权,而今稚权执牛耳矣,他岂能不自危?不惧稚权根基夯实后,有幸进之徒谄构罪名而被诛之?”
说到这里,他连忙抬起手来阻止夏侯惠的将欲反驳,徐徐谓之,“稚权莫急着分辩,我自是知晓稚权为人,然而曹昭伯并非如我,且事关身家性命,他也不敢心存侥幸。犹如前汉霍光与桑弘羊、上官桀最早只是政见不合、有所龃龉,但最终却是以一方族灭收场?曹昭伯班列在后,思危之下,争权以求自保,也是人之常情。是故,我窃以为,若稚权能不与之见识,且容他羽翼丰而心自安,他日后定不复与稚权争矣。”
对此,夏侯惠再次沉默不语。
更准确的来说,他并不相信曹爽是那种知足的人。
而且辅政大臣里还有个太傅司马懿呢!
万一如毌丘俭所言,他不计前嫌给予曹爽足够的善意与权柄了,曹爽转头就与司马懿媾和在一起了,那他不是作茧自缚?
届时莫说他想革新积弊了,就连辅政大臣的身份都未必能保得住!
或许,是针对夏侯惠会有这层思虑也早就想过了罢,以酒水润了润喉的毌丘俭,故作神秘的说道,“稚权不语,我也能大抵猜到是何缘由,且只需三言两语便能让稚权不复忧虑。”
“哦?”
闻言,夏侯惠不由笑了起来,饶有兴趣的抬头催声,“愿闻其详。”
“无甚稀奇之处,不过陈列事实罢了。”
毌丘俭也展颜而笑,语气很轻快,“先帝托孤之序、对外征伐之功绩、各人才干之优劣、遇事处置之果敢等等,稚权与昭伯孰优孰劣邪?且我劝稚权且容昭伯丰羽翼,只是令他心安即可,并非劝说稚权放任他恣意妄为。如此,纵使日后有变,他又能奈稚权何?”
“呵呵~”
夏侯惠哂之,不以为然。
庙堂之上的权争,人皆如履薄冰,一步走错将万劫不复。最好办法莫过于防患于未然,他哪能因为毌丘俭递来的这些高帽,就给未来埋下隐患?
“呵呵~”
同样陪着笑了几声的毌丘俭,倏然作肃容,盯着夏侯惠的眼睛沉声发问,“稚权,还记得昔日先帝力排众议,坚持讨伐辽东公孙且以你我为将,是出于什么缘由吗?”
是为了让你我立下功绩、早日在庙堂之上有立足之地,成为魏室社稷的砥柱。
“嗯,我不曾有忘。”
同样敛容的夏侯惠,点了点头。
“先帝不吝擢拔之恩,稚权不曾忘就好。”
轻轻颔首,毌丘俭在眉目间堆起愤慨之色,俨然质问道,“稚权,容我狂悖问一句:先帝临崩时,以后事属稚权、昭伯与太傅。今太傅不复录尚书事,而稚权与昭伯相争,此为报答先帝之恩者乎?他日稚权若去高平陵拜谒,将以何言告先帝邪?”
你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不过,也对。
先帝崩殂至今不足一岁,三位辅政大臣就离心离德、甚至仇视相争,以你的为人以及对先帝的情感,喟然怒斥也是必然的。
心中悄然感慨了声,夏侯惠沉吟片刻,倏然戏谑道,“若非与仲恭兄相知多年,我必然以为仲恭兄乃曹昭伯之说客也。”
呃?
毌丘俭一愣。
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当即冁然而笑,拱手致意道,“只要稚权不以我愚钝,我随时可以去车骑将军署为稚权充当说客。”
“仲恭兄若欲学毛遂,我自是无不可。但仲恭兄去之前,还需依我二事。”
“稚权且说。”
“一者,若我依仲恭兄之言,日后有变,还请仲恭兄也莫忘了,先帝以你我征讨辽东之初衷。”
“好!”
毌丘俭不假思索就点下头,“此事不用稚权说,若昭伯......我必唯稚权马首是瞻!”
“另一,则是若使我让昭伯自安,他也应让我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