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毌丘俭的不请自来,夏侯惠并没有多少惊讶。
虽然比意想中早了些,但以旧日情谊以及自己在朝中力挺再起海东战事的善意,他归来之后必然要过来一番的。
闻报,亲自出来迎接的夏侯惠,并没有出声寒暄或执手携入内,而是细细的端详着他。
升迁为左将军的毌丘俭头戴武弁大冠、束紫色绶带、着绛红色官服腰配剑,再加上他不苟言笑性格养出的满脸肃穆庄严、修葺整齐的三缕胡须,令人甫一见便忍不住赞一声:仪表威严、一身凛然正气。
但夏侯惠没有关注这些,而是语气很轻的叹了声,“不过二岁未见,仲恭兄竟清瘦如斯。”
这句话也让刚想躬身行礼的毌丘俭,硬生生的直起腰,肃穆的神色略有生动,最终挤出一个笑容来,“行伍之人,劳神伤身难免,有劳稚权挂念。”
言罢,他又端庄了颜色,躬身而拜朗声见礼,“左将军俭,拜见大将军。”
上前一步拉起他的夏侯惠,抓着他的手往里走。
“你我之间,犹需如此吗?”
“回大将军,礼不可废。”
“呵~”
待走入内署,夏侯惠挥手将所有闲杂人等遣开,与毌丘俭对席而座,依旧笑容可掬,“我知仲恭兄此番过来,必然有他事。只是你我许久未见了,且先叙叙旧吧。嗯,此间无他人矣,不必再以官职尊称我。”
“唯.......好。”
笑着应了声,毌丘俭也不再板着个脸,但也没有叙旧的心思,而是径直问起了先帝曹叡驾崩前后的事情。
如先帝曹叡驾崩的时候,是不是已然形销骨立了?
如先帝曹叡有没有什么遗恨?
尚有天子曹芳即位之后,朝中公卿百官的反应如何?同样接受托孤辅政的太尉司马懿转为太傅之前,是否发生了什么事?
一半是关乎他对旧主的感伤与眷恋,另一半则是对主少国疑、魏室社稷稳固的担忧。
夏侯惠也一一如实作答了。
心中并没有什么不快,因为这样的作态,才是他印象中的魏室死忠毌丘俭。
待你问我答结束了一阵后,他才收起脸庞上对先帝的追思,转而自顾自的说起了海东战事的巨细。
主要是在说各部将率在战事中的表现。
如弓遵、王颀与牵弘、张虎等幽州边军将率;比如夏侯惠留在幽州的部曲路蕃与魏舒;不可避免的也顺势提及了诸多白身随军征伐之人,以及先帝曹叡遣给曹肇当直属的、千余洛阳中军的步骑将率左骏伯与阿罗磐。
这也让兴趣勃勃听着的夏侯惠,面容不由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已经大抵猜到,毌丘俭今日为何来见的原因了。
果不其然。
自顾述说罢了的毌丘俭,抬头与夏侯惠对视了片刻,遂叹了口气说道,“稚权或是不知,于班师归至辽西时,曹长思曾夜里私下寻过我,央我代为求情,让稚权将之外放地方。缘由,乃是曹昭伯使人拉拢,而他不想参与其中。”
对此,夏侯惠默然。
他确实不知道这件事,但也能通过曹肇密书天子曹芳之事猜到了大概。
且他还知道,若不是自己暗中推了一把,拒绝夏侯玄出任中护军、将中护军的职权并归中领军,曹肇也不会迎来这样的麻烦。
至少,没那么快。
“曹长思乃故大司马之后,先帝素亲之,竟在携大功归来之途,只为保全自身而惶惶奔走,此乃社稷之福邪?宗室子弟犹如此,遑论其他公卿百官,何以自安哉!”
等不到夏侯惠反应的毌丘俭,继而劝说道,“稚权,一切以社稷为重、以先帝期盼为重,莫与曹昭伯计较了。”
是我要与他争吗?
一开始我也是忍让了许多、不乏给他释放善意,奈何他不领情且还贪得无厌啊!
须臾间,夏侯惠心中尽是愤懑。
但却也辩解不了。
身为托孤之首的大将军,在其位当其责,享其成也要坐其败。
且他现在也确实公然在庙堂之上与曹爽撕开颜面了。
“仲恭兄,先帝之恩我不曾忘却,亦素怀裨益社稷之心,然而有些事......”
最终,在沉默了好一阵,将心中那股憋屈压下去后,夏侯惠才轻声叹息道,“唉,然而有些事我也不得不争啊!且仲恭兄是知道我为人的,自受先帝器重以来,曹昭伯遂不乏诋毁我,而我可曾有过切齿之言?可曾有报复之举?不瞒仲恭兄,我自身也弗能解,竟是因何事令他如此敌视与我。仅仅是因为,我早年曾反驳过故大司马伐蜀之役?呵呵,荒诞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