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来,国之富强,以养民当先、为本。不若废民屯、分田让民编户自耕,如此户口滋多,国之赋税自广。再者,官多则扰民、制多则夺民之利。民屯若废,则可转诸典农校尉或中郎将改他职,清简州郡地方之法令与胥吏、节约朝廷官员俸禄支出,使民自安,此为利国利民之政也。”
“最后,则是天子尚未亲政,政令自大将军署出。”
说到这里,夏侯惠语气殷殷,“若推行废民屯之政,虽然可裨益于社稷,但却也必然迎来宵小恶言与朝野骂名,此便是我言正当时之故也。事不涉天子、骂名自有我当之,此乃我报先帝与裨社稷之职分也!”
“稚权之言,振聋发聩。”
听完了的毌丘俭,当即肃然起敬,直身拱手慨然道,“稚权但求裨益社稷、甘受骂名之举,受先帝隆恩如我,焉敢复言!稚权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促使曹昭伯上表再启清查屯田事!”言罢,顿了顿,他又有些自嘲,“愚钝如我,还以为稚权早年谏言先帝彻查屯田,是为求权柄呢。惭愧,惭愧。”
呃~
你一点都不愚钝。
不过,好像我求权柄与裨益社稷也没有什么冲突罢。
眼中一缕尴尬之色闪过,已经达成目的的夏侯惠,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而是转为另一事。
“仲恭兄方才声称,在变革国家抡才制度上,让曹昭伯沉默是另一事,姑且就算吧。我早年在桑梓读书,曾拜读过前朝尚书郎、曾在武帝丞相府当值的仲长统所箸《昌言》;更不乏见世家豪右武断乡曲之例。此便是我对‘九品中正制’中以家世论品这点,不能苟同之缘由所在。”
“以家世论品,必将使寒素子弟难以步入仕途;即使步入仕途了,想要晋升也是困难重重。且不说长期以往,贤良遗于野乃是必然;但说寒素子弟不免对朝廷心生怨念、不复有死国之心,且侥幸被授予一官半职后,要么汲汲营营阿谀奉承求仕途晋升、要么在晋升无望之下不思修德树名,而致力搜刮百姓中饱私囊矣。天下熙攘,澡身浴德之贤者几多?穷而思富、富而思贵,人之所欲也。”
“再者,社稷安稳在于制衡。如先帝首拟托孤辅政人选,乃燕王、我、秦元明、夏侯允进与曹昭伯五人,皆取宗室与谯沛元勋子弟也。何也?盖因文帝定制,后宫外戚与宦官不得干政也。先帝执政时,不乏忧社稷飘摇、大权旁落之危。今国家抡才以家世论品,假以时日,庙堂之高不复见寒素也、陛下亦难寻无所依靠者充任死忠之士矣。”
“仲恭兄,我知如此断言难免偏颇,世家子弟中也不乏忠君体国者,但也绝非是在危言耸听。前汉推行察举制,至桓灵时有谣‘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讽之。我魏国推行九品中正制,恐日后遂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之言吧?且届时势盛之上品世家,即使子弟愚且鲁也可位居公辅吧?”
“嗯,仲恭兄,我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同是潜邸故旧,仲恭兄现今已然金印紫绶,而出仕更早的扬州刺史王文舒今犹银印青绶,最大的缘由是为何?”
因为文帝与先帝在位的时间有异。
若是文帝在位时间也有十数年,让王昶也能历任多方与有充足机遇督兵征伐,他现在早就是金印紫绶了。
毌丘俭在心中默默的作答。
他知道夏侯惠并非是在评价他与王昶的才干优劣,而是在引申亲疏有别、人心是肉长的;隐喻那些不乏人脉的世家子弟步入仕途后,会更容易晋升到庙堂之高。以此来佐证方才那句“庙堂之高不复见寒素”的预见。
说实话,他备受冲击。
尤其是那句“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他觉得夏侯惠有夸大其词之嫌,也很想出声反驳,但内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自己:这种日后是有很大可能出现的。
唉,罢了。
且顾好眼前让稚权与昭伯不复争,日后之事日后再说吧。
纠结了好久,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着眼当前。
“早年清查屯田,先帝曾有‘治大国如烹小鲜’诫之。稚权与昭伯释嫌隙后,清查屯田事在庙堂上将不复有阻力。依我之见,稚权不宜在清查屯田事期间,复提及变更国家抡才之制,以免节外生枝。嗯,我翌日便去拜见曹昭伯。”
霍然起身的他,拱手作辞,径直转身自去。
夏侯惠也没有挽留,只是看着他远去背影的目光很是复杂。
他以私心,算计了他的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