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事情的顺利,反而让他内心变得很复杂:他倏然发现在自己身上,隐约有了先帝曹叡的影子。
就是纯粹政治生物的那一面。
是不是在攀爬上高位的同时,也会一点点的将人性给磨灭掉呢?
自己以后是否也会只看利弊得失、不论是非对错,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子呢?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前者,他一步步靠近;后者,他却一步步远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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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骑将军府。
书房,盏灯如豆。
独自枯坐的曹爽倦色深深,双眼聚焦在偶尔迸裂火星的灯芯上,思绪犹如秋风卷起满庭枯叶那般纷杂。
毌丘俭昨日来过了。
夏侯玄、何晏、邓飏与李胜等人也相继给出各自建议了。
对于是否接受毌丘俭的劝说与夏侯惠冰释前嫌,这些人的看法几乎是一致的赞同。
曹爽并不愚笨。
只是站在了聚集天下才俊的舞台上,故而不能被称为聪颖而已。
所以,他心中也很清楚这些人赞同的私下考量。
如何晏劝说他且先应下、趁机获得夏侯惠让权的机会夯实根基,实际上包藏着自身想已然尚书、不想迎来变故被剥官职的私心。
如邓飏与李胜等从海东归来的,则是眼巴巴着被朝廷授予官职,故而不看到曹爽在这个节骨眼上拂了夏侯惠的善意,令他们希望落空。
至于夏侯玄.....
一点都没有变,还保持着先前的建议,劝名实不如人的曹爽莫与夏侯惠硬碰硬。
但也正是夏侯玄的建议无改,才促成了曹爽今夜的无眠。
因为夏侯玄在离去之前,还毫不客气的点破了,曹爽即将要面临的困境。
“昭伯,恕我直言,现今之势,非昭伯是否愿意与我族叔摒去嫌隙,而是我等无法回绝毌丘仲恭的提议。”
是啊~
其实曹爽是没得选的。
一旦他拒绝了毌丘俭的提议、无视了夏侯惠抛来的善意,那么他在朝中将举步维艰。
缘由有三。
一者,是依附他的人将离心。
朝廷人事的任免,绕不开执牛耳的夏侯惠。
他若是无视了夏侯惠的善意,还怎么表举腹心之人官职?如何维护依附他的党羽持续输忠?
次者,则将迎来魏室忠臣的鄙夷。
毌丘俭先后拜访夏侯惠与他,都在众目睽睽之下,故而劝和之举,不久后也会被朝野所知。
他要是不接受,朝野将会怎么定义他呢?
妄自尊大执意扰乱朝堂、贪权恋柄不以社稷为重,这样非议肯定跑不了。
如此,诸多忠贞魏室的臣子定会不齿他,就连中立观望的臣子也会远离他;失了道义与人望,夏侯惠都不需要做什么,他就自废武功彻底没得争了。
后者,是为他本就班列在后。
无论声望、功绩与名实都处于劣势的他,想要在与夏侯惠争权中迎来胜算,首先要让自己羽翼丰满。
他原先想过拉上太傅司马懿并力为之。
但这个三朝老臣政治嗅觉太敏锐,刚看到个苗头就直接自请卸权、将自己给摘出去了。
继而想拉拢征东将军王凌与曹肇进入自己的阵营,但王凌的态度始终若即若离、而曹肇则直接通过秘书天子逃离权力纷争了。
还能拉拢谁来当助力,他举目朝野,却无人可入目。
现今,毌丘俭来寻他,带来了夏侯惠愿意让权的善意,也是他得以丰羽翼的机会。
但他发乎内心的不想接受。
倒不是他在防备着,夏侯惠抛过来的是一枚毒饵:是否居心叵测,届时看他能让出哪些官位职责,给自己安插腹心之人就清晰了。
他是觉得,太憋屈了!
毌丘俭所谓的劝和,对他而言是胁迫、以势强之;夏侯惠有条件的让步,更无异于在无声的对他说:“嗟!来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