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猜到夏侯惠对此事的心思。
更没有忘却,先前夏侯惠私下以先帝曹叡“得其人与否,在卢生耳”之言勉他,至今不曾有干涉或侵夺他职权之事。
是故,虽以不偏不倚立身朝堂自勉如他,也并不介意顺水推舟之举。
此辞疏在下午时就被天子准了。
之所以效率如此之高,听闻是中书令孙资亲自送到了天子曹芳的手中,而天子当即召大将军长史孙礼咨询,随后便提笔批了。
不可免的,当夏侯衡归还朝服印绶归邸后,朝野再度迎来了群议汹汹。
诸多依靠父祖辈功勋得以入仕的冗官,皆私下咒骂始作俑者夏侯玄与当朝提倡的蒋济,悲叹自身白领俸禄的恣意时光不复;而那些家世被评为上品的世家子弟则是心有戚戚焉。
无他,兔死狐悲耳。
就连勋贵子弟都不免被清简了,足见大将军夏侯惠敢违众怒之心!
如此,其意图取缔以家世抡才之举,犹有回旋余地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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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太极殿东堂。
四隅鎏金铜炉香烟袅袅,散入雕梁画栋之间,将殿堂笼在肃穆沉郁之气里。
居正北高台上的御座空悬,阶下魏国公卿重臣班列在座,大将军夏侯惠冠佩铿锵,身姿昂藏如苍松倚崖;车骑将军曹爽神色看似恭谨,却有几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慵懒与百无聊赖;进贤三梁冠下须发半白的太傅司马懿双目垂敛,不露分毫喜怒;司徒卫臻、司空崔林、尚书令裴潜、光禄勋蒋济、中书令孙资、吏部尚书卢毓、大司农桓范或捻须沉吟,或面色凝重,或目露机锋,表情各异。殿外初夏微风穿阙,拂动檐角铁马,叮当之声隐约入耳,似是在预示着今日所议恐有惊澜。
盖因今日众人奉诏唯议一事:废民屯之制。
至于天子曹芳乃诏辅政之臣与三公九卿、各部尚书同议,而如太尉满宠等人为何不在坐嘛~
他们都以“职署不同、难参事制”为由自请避席了。
卢毓本也如此的,却弗能遂愿。
“事关罢民屯之署,诸多典吏何用,皆仰咨卢尚书,不可缺也。”
尚书令裴潜如此一句话,就让他推脱不得。
不过,想想也对。
如今尚书台左右仆射、丞皆虚席,五曹尚书之中,五兵尚书主军事而职责敏感、不参民事庶务;度支与左民尚书乃司马孚、王观,因太傅守拙求默而避席;客曹尚书何晏因曹爽在故而可避席;若身为吏部尚书的他再避席,那么整个尚书台仅仅裴潜一人与会了。
如此,不畏旁人嚼舌尚书台有蔑视天子权威之言?
待堂内诸人坐定,当仁不让主持计议的大将军夏侯惠,率先打破了沉默。
“奉天子命,共计废民屯制。”
只见他拱手向着空悬的御座致意,侃侃而谈,“自建安元年武帝迎天子都许、始创屯田,《置屯田令》明言‘定国之术,在于强兵足食,秦人以急农兼天下,孝武以屯田定西域,此先世之良式也’。军屯民屯之设,皆以军法部勒,岁收谷百万斛,遂使我魏国征伐四方,无运粮之劳。然行之至今,法久弊生,屯田客被以军法管束,输租官六民四,甚者官八民二,饥寒交迫,逃亡日增;地方典农官吏与豪右勾连,私吞公田,隐匿粮谷,国用日蹙,民怨沸腾。当此之际,车骑将军谏言陛下,请废民屯、罢典农官、分公田予屯田客、编户归郡县、轻租劝农,以纾民困;实国库、固国本。此诚为竭股肱之力,为陛下革弊兴利,以安社稷也!还望诸公各抒己见,我等群策群力、求同存异,但求有以裨国家。”
“唯!”
话语甫落,众人皆笏板垂胸,朝着御座致意。
自然,被特地点名了的曹爽稍微慢了半拍,并非是他心有慵懒而疏忽,而是被夏侯惠给气的。
夏侯惠这哪是夸他啊~
他日若是废民屯制对国家有了不妥之处,罪名必然落在他身上;而若是当真裨益了社稷.......他都是托孤大臣了,还能有迎来什么实际好处?
明明都协议好了,他只是提一嘴,怎么现今还将他给按死在“首倡者”的身份上了呢?
朝野上下,孰人不知欲肃清屯田积弊的就是你夏侯惠啊!
一时间曹爽尽是愤愤然。
依着常理,此时本应该由他继而附和一句的,但恼怒之下他也懒得作态了,径直垂头不理会。
“大将军、诸公。”
见状,已然被夏侯惠庇护的中书令孙资,很自觉的出声捧哏。
“《管子》云‘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今典农吏与豪强勾结,公田私占,国赋耗损,仓廪空虚,蜀吴兵戈不息,国用无继;而屯田客形同罪隶,父子离散,衣不蔽体,此为社稷之危也!所谓时移世易,法弊必革。我窃以为,民有恒产则耕织兴,分田授民乃行孟子仁政、正经界之法,不若分田首岁十五税一,以劝课农桑;尔余公田清查、诸典农官臧否迁黜等,可依大将军清查洛阳典农部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