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0年,魏改元正始。
正式伊始统治的天子曹芳追诸重臣功,加官赏赐以勉之。
如加侍中中书令孙资为光禄大夫、以征伐蜀护军赵俨为征西将军;复录白身讨海东将士之功劳,授官赏赐各有差。
春二月末。
自去岁十二月至今无雨,将误春耕农时。
经太常与诸博士表奏,天子曹芳诏令狱官梳理在册案件平冤枉、刑罚微究,可资贷轻罪。又以去岁戎事持久、国库不足与民间凋敝,遂清点御府库,出黄金银物百五十种、计千八百余斤,消冶以供军用。
是时,车骑将军曹爽出列,以辅政而无能充实国库自罪。
待天子宽之,又复以去岁大将军夏侯惠减俸禄充国用、宫禁补军用为由,提议再启各地州郡典农部清查,以固国本。
奏曰:“自武帝兴屯田以来,岁以军出、转战南北而无有粮秣之困。而今淮南与荆襄战线辎重粮秣不丰、无有一岁之储。以致蜀吴入寇、中军每每驰援皆耗费国库,先帝素忧之。遂有以大将军清查洛阳典农部事。臣爽录尚书事,见去岁洛阳典农部殖谷出产增三成,故敢请复理各地典农部屯田,期增粮秣以充国仓库。”
司徒卫臻与大将军长史孙礼率先出列附议,太傅司马懿继后。
天子曹芳遂准之。
诏自大将军以下公卿共定事宜,各部尚书参议。
旋即,光禄勋蒋济复启奏。
以近来京师太学与士子皆有言各州中正官抡才不公、多黜寒素英俊之事,谏言当复由太常署校准中正官所取之才,以正视听、平天下士庶悠悠之口。
朝会百官多有附议者。
而辅政大将军、车骑将军与太傅皆不言,天子曹芳遂缓之。
蒋济力谏之,不能,遂复奏前事。
以朝廷用度紧缺而朝中冗官众为由,请议清简朝廷各司僚属、罢重官黜不贤。
司空崔林附议。
言自文帝代汉时已然录国家元勋、社稷重臣之功,赐爵封邑共享富贵、泽延子孙,不宜多恩荫授官勋贵子弟,以致一官多职而同责,人事推诿、政令雍塞。
是时朝中百官皆默,以目视大将军夏侯惠。
惠坦然出列,嘉蒋济忠贞敢言、赞崔林忧社稷百世之心,劝天子曹芳准奏,事遂定。
罢朝后,京师市井喧嚣、士庶哗然。
被议论最多的,并非是清查各地典农部的细则,也不是限制中正官权力日后会不会再次被提及,而是安宁亭侯夏侯衡会不会被罢官。
毕竟天子曹芳都准奏了嘛~
若大将军夏侯惠不能正己,何以推人呢?
然而,任凭谁都意料不到的是,任官议郎之职的夏侯衡,翌日遂将以近年来多病为由请求去官的辞疏,呈到了吏部尚书卢毓的几案上。
乃是大将军早有所料?
抑或是夏侯伯权不欲自家六弟难为,故而自请去官?
端坐在案后的卢毓只手拈须看着辞疏面带疑惑、久久沉默。
浸淫仕途多年,他自是知晓光禄勋蒋济在殿前提及除冗官,是为公私心皆有之。
公心者,乃他素怀荩忠魏国之心,遂敢冒众怒而进裨益社稷之言;私心者则是看好了时机,将此举并入大将军夏侯惠意图整顿吏治之措,以求抹去昔日贪墨的污点、攒美誉与博得夏侯惠好感,好让自己日后位登三公不复有阻挠——
谁让他与太傅司马懿私交甚笃呢?
不见太傅都自请卸权退居恩荣了,但大将军与车骑将军一握手言和,遂迫不及待的剑指屯田事、将昔日太傅接手肃查士家积弊时的和稀泥糊弄之举拉出来鞭尸、打压其威望?
好嘛~
对罢民屯之倡,在卢毓看来,夏侯惠与曹爽犹有这一层思量在。
这也是大多公卿百官的普遍看法,想当然的将朝野之望太傅司马懿列在了“苦主”的坐席上。
“臣毓窃以为,此疏宜准,以彰朝廷恤臣僚之仁。”
微微摇头,卢毓摒去心中杂念,无需寻来下属傅嘏旁敲侧击遂提笔点墨,在夏侯衡的上疏末注了一行,随后令人转去中书署呈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