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南华拍着郝春肩头正在殷切地教育他,该如何拿出身为夫君的架势,好好地摆个款儿。
“咳咳,”程怀璟以手握拳抵在唇边,适时地打断月南华。“嫂嫂莫要教他学坏,仔细回头若是叫阿四晓得了……”
程怀璟故意不把话说完,一双桃花眼内隐含笑意。
“程、五、郎!”月南华恨不能从白玉腰带上拽下那支烟桿,戳着程怀璟心窝子,问他,拿十四郎来要挟算几个意思?
十四郎比月南华小着十五岁,老夫少夫,月南华早些年几乎是拿十四郎当儿子宠,护在怀裏怕闷着、呵在掌心裏还嫌外头有风。如今十四郎功成名就,在应天.朝堂受封为建业侯,于江湖隐门宗首神龙山十四郎又是掌门,早就不再是那个青涩少年,两人关系不知何时就颠倒了。
月南华打死不肯承认,他如今还当真有些怵十四郎。
上回来长安路上偶遇郝春,他不过信口调笑了几句,十四郎回头跟他拧了足有半个月。这还不算完!到了长安后,这小半年他的腰就没好过,没日没夜地,都得被弄到哭着求饶。
“啧,侯爷,咱有话出去说!”月南华果断地拐了个弯,搂住郝春肩头笑吟吟地含糊带过。“边喝酒边说,听说长安双凤坊有间羊肆,羊眼珠子美味。”
郝春迟疑了一瞬。“这聘礼……”
“聘礼?这不有程五郎在嘛!他是当朝大司空,又是你家侯夫人的恩师,他肯收下,难道你家那个谁,还能吱个不是?”
月南华不能与程怀璟置气,就把气都撒在陈景明身上,一口一声你家那个谁,指的明明就是陈景明,偏他不与陈景明直接对话。
陈景明垂着眼皮,斟酌着道:“老师,这聘礼,并不是学生不肯收。而是眼下学生刚回长安,原先赁的宅子又叫平乐侯爷给退了租,收了聘礼,如今无地儿搁置。”
月南华只与郝春说话,陈景明便也只与程怀璟诉苦。
程怀璟微微地笑了一声。“这叫怎么回事?你们夫夫俩闹别扭,却扯上了我与月氏国国主?”
“学生不敢。”
“大司空言重、言太重了!”
陈景明与郝春同时开口,一个恭谨有礼,另一个龇牙咧嘴地怪叫。
这两人,的确性子差着天与地。
程怀璟微微蹙眉,片刻后,轻声笑道:“吵架这檔子事,最忌讳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样吧,你若是当真顾忌聘礼没地儿搁,暂且放入月国主那座别院内。”
“嘿!怎地就放我那儿去了?”月南华琥珀色的猫儿眼轻动,不依不饶道:“若是有人敢给我下聘,龙十四非得把那人削平做切糕不可!”
程怀璟蹙起两道远山眉,也忧愁地嘆了口气。“那,要是搁在我的大司空府,陛下怕也是要恼。陛下一恼……”
陛下一恼,他郝春的脑袋就没了。
郝春立刻呲牙笑道:“干啥搁大司空府啊?这不那啥,他如今也没地儿住,就住在我平乐侯府。”
呃,坏了!他把自个儿绕进去了。
郝春还来不及反悔,程怀璟果然已经接口道:“对啊,他就住你平乐侯府,你直接把聘礼扛回去不就行了?”
郝春张口结舌,一双丹凤眼瞪得滴溜圆。
果然一山更比一山高。程大司空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啊!这……他这敲锣打鼓一路从太常寺搬来的箱笼聘礼,好容易抬到大理寺,结果还得当众扛回平乐侯府?
摔!
“大司空,这事儿我琢磨着吧……”郝春迟迟艾艾,眨巴着丹凤眼一脸讨好的笑。
“你琢磨,还是做梦?”程怀璟似笑非笑地挑动长眉,又瞥向一旁死死抿着嘴的陈景明。“喏,要么你自己同寒君商量先?”
从陈景明身上嗖嗖地散发出寒气。
郝春立刻捂着鼻子嘿嘿尬笑,到底晓得被裴元亲了,于陈景明而言是个侮辱。再者,他也不好得罪程大司空不是?“行行行,我这就给扛回去。”
陈景明一声不吭,垂着眼立在边上跟座玉雕似的。
郝春临走前愤愤地盯了陈景明一眼,回头出了大理寺花厅,一挥手,招呼自家那些仆从们。“得嘞,都跟小爷回去,把这些个箱子再扛回平乐侯府。”
“侯爷,慢着些儿!”月南华斜斜地叼着桿白铜烟斗跟出来,笑着望向郝春。“那对儿师父徒弟有好些个秘密要说,不许旁人听见,本国主只好……找小侯爷你做陪我,去长安城西市坊间耍耍。”
郝春呲牙。“国主你不是受邀来逛大理寺的么?”
月南华瞇起狭长的琥珀色猫儿眼,笑了一声。“本国主,改变主意了。”
行吧,各个儿都是不靠谱的主儿。
郝春耸了耸肩,无可无不可地顺嘴邀请了一句。“那,就劳烦国主稍候,待这些东西送回去,小爷我就陪你去吃酒。”
“行!”月南华叼着旱烟袋,一口答应。
那边,程怀璟三言两句打发了郝春,让他去陪那个碍眼的月南华,顺便把大理寺外的箱笼都带回去。寂静的廊下便只剩下程怀璟与陈景明二人。
“卢阳范家的老八,死不肯开口。”陈景明垂下眼皮,静静地道:“是学生无能,辜负了老师信任。”
程怀璟轻笑一声。“陛下无子嗣,如今宗室内各家都蠢蠢欲动,不管是否同支,也不管有没有那个本事,如今都可劲儿地蹿。卢阳范家那位原是个没封地的公主,安分了几十年,临老了,倒糊涂了。”
“老师的意思是?”
“我曾经有过一位恩师。”程怀璟忽然荡开话题,微扬起脸,一双桃花眼中波光潋滟。烈日灼灼洒在他头顶发鬓,鬓角隐隐然有青绿玉色泽。“当年陛下尚且鱼服,渌帝不仁,恩师忍辱茍且于朝堂,最终诛了那起子宵小。”
陈景明愕然抬头。
程怀璟说的太过隐晦,朝堂历历往事,于陈景明这种寒门子亦无从得知。但能令程怀璟口称恩师,大约只有一位。
“老师所言者,可是干元二十三主持秋闱的时任光禄寺寺卿的梅纶梅大人?”
程怀璟眼神微动,眸光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最终他将这样的眸光投向了陈景明。“不错!恩师有一则,与寒君一般无二。”
陈景明忙敛眸低声。“学生惶恐!”
“他与你一般,也是出身于寒门。彼时朝野内外俱无寒门子容身之所,幸而当时恩师遇见了个人,得以用那人门生的身份,入仕朝堂,成为应天九卿之一。”程怀璟顿了顿,又似笑非笑地道:“这点,是否恰与寒君你相同?”
陈景明琢磨着这段话意思,想到有关梅纶的林林总总的传闻,不确定地问道:“老师的意思是?”
程怀璟嘆了口气,有些失望。“寒君啊,为人少年时,须多少有些侠气。你诸样都好,就有一则,我总嫌你太过谨慎了些。”
陈景明忙躬身行礼,微带了些惶恐。“老师教训的是!”
为人谨慎,大约还是为了自保。
程怀璟心内略盘桓了一瞬,打算再费点唾沫指导他一两句,便又缓和了语气,带了点笑意道:“平乐侯爷天生是个野性子,陛下惯爱叫他猴子,宠的很!”
陈景明不晓得为何话题又扯到了郝春,撩起眼皮,点漆眸内满是茫然。
于是程怀璟就当真笑了,殷红薄唇微弯,右眼睑下那粒鲜红泪痣漾了漾。“你二人均是心思重的人,所不同者,你外表孤傲,他活的恣肆。你二人匀一匀,倒也蛮好。”
“学生惶恐之至!”陈景明深深躬身,再不敢抬头。
被当朝大司空点评为心思重,任谁都担不起,陈景明也不敢担这名。尤其他一无所有,所仰仗者,不过有程大司空作恩师保他仕途。
程怀璟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微微笑了声,倾身附耳,极轻地对他道:“陛下青春尚盛,这择嗣一事,不过是个饵。”
陈景明悚然而惊。
程怀璟偏侧眸看着他,一双桃花眼内波光在日头下潋滟,不知究竟藏了多少未尽的话语。
陈景明突然间口干舌燥,再不敢直视这位曾以“绣衣人魔”之名震慑朝野的大司空。他躬身静立,直到热汗湿透重衣,才涩声道:“谢老师明示!学生尽已知悉,接下来……”
“接下来,你当尽力彻查卢阳范家一事。然后,若有必要,你再去江南跑一趟。”
“是!”
程怀璟忽然收住口,转身,殷红薄唇似笑非笑。陈景明顺着他目光看下,就见大理寺少卿裴元施施然地从廊下走来,衣裳整肃,显然已经刻意收拾过了。
同样是一袭绯色官袍,裴元官袍底子上绣的是獬豸,陈景明绣的是白鹤。獬豸掌刑狱,乃凶兽,裴元却生得姣美如好女。
“下官,大理寺少卿裴元,见过程大司空!”裴元施施然冲程怀璟行礼。
程怀璟微点了个头,淡淡地道:“你来了,正好。本官正要去牢裏提审,卢阳范氏范勋的案子,拖了足有三个月,也差不多该了结了。”
裴元笑了笑,含露杏子眼明亮,左唇边一粒小梨涡微露。“范勋叫陈御史接连用了一夜刑,又早萌生死志,眼下已咽了气了。”
陈景明悚然而惊,当即抬起眼皮冷声道:“下官来时,他分明还活着!”
“刚死。”裴元又笑了笑,嘴角梨涡越发刺眼。“陈大人若是不信,你我可陪着大司空一道去验尸,这尸身,还热着。”
程怀璟忍不住蹙眉,一双桃花眼内喜怒难辨。他沈吟了片刻,道:“死因是什么?”
裴元又施施然拱了拱手。“便是方才下官所说的,用刑太狠,犯人手脚俱断,加之先前犯人就已自行绝食数日,不幸没能熬的住。”
听起来,倒像是被陈景明活活折磨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