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倏地面色苍白。他抬眼看向程怀璟,欲言又止,最终又把目光垂下,静静道:“下官的确用过刑。”
程怀璟似笑非笑,微歪着脑袋,道:“来之前,我是亲口与陛下许过了结的。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也罢,且先去验尸吧!”
“是,”裴元再次施施然躬身。“大司空请!”
待候着程怀璟转身抬脚率先往外走时,裴元抬直身子,与陈景明对视了一眼。姣美如好女,梨涡浅笑,眼神却带着无法掩饰的轻蔑。
陈景明攥紧袖底,手背青筋一根根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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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郝春正率领队伍浩浩荡荡地穿过朱雀大街,永安帝赐下的聘礼足有八十抬,于平乐侯府规制已经越格了,赫然是把郝春婚事当皇室子来操办的规制。
朱雀大街上十裏红妆,又是御赐的规格,沿途闲汉都忍不住多张望几眼。
月南华不咸不淡地叼着烟斗,打趣郝春道:“照这么个走法,怕是走到平乐侯府安置完聘礼,双凤羊肆都打烊了。”
郝春腋下夹着那匣子明珠,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那你意思,我能怎么着?”
“你我先去吃羊眼珠子,这些个累赘物,打发人送回去就是了。”
“你以为小爷我不想?”
郝春提起聘礼这茬儿就来气!浓眉高挑,一双丹凤眼瞪得骨碌碌。“可这是陛下钦赐的东西啊!小爷我敢不盯着嘛?嗯?”
月南华瞅他那模样,忍不住又逗他道:“合着你是不敢?本国主还以为,你是疼那位,有关他的东西,你都舍不得,都得亲力亲为、亲自不错眼地看着。”
郝春顿了顿才弄明白月南华说的“那位”,是指陈景明。他立刻怪叫道:“什么叫疼着他?就他那样!”
就陈景明那家伙,每见他一次,都得打架。
郝春想起来就忍不住摸鼻梁骨。“你瞧瞧,小爷我这鼻梁骨都叫他揍歪了。不成,待会儿回了府我得照照,这脸是不是也青了?这、这小爷我可就没法见人了!”
在大理寺耽搁这么久,天色已近黄昏,月南华顺着他的话头,打量了眼郝春。夏日黄昏浓郁光线下郝春说话间神采飞扬,眉是聚翠浓眉,眼波流转间宛若秋水映流霞,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尖尖,俏皮可爱。确是个秾丽少年!
月南华勾起唇角,叼着白铜烟斗笑了声。“指不定你家那位就是这个心思呢?毕竟侯爷惯爱偷吃,他把你揍破相了,侯爷再要去外头,可就不吃香了。”
“放屁!”郝春当场爆了粗口。“小爷我是那种不讲究的人吗?嗯?”
“嗯,平乐侯爷品味是这个——”月南华竖起大拇指,算是夸奖了郝春一句,但他下刻就吧嗒吧嗒叼着旱烟袋笑了声。“要不怎么能挑中陈御史呢?”
郝春差点被他当场噎死。
“这陈御史啊,模样长得好,读书也特别争气!最难能可贵的,是他居然能入了程家五郎青眼。”月南华笑瞇瞇地叼着旱烟袋,乜了郝春一眼。“要知道,那位程家五郎可是个极挑剔的人!当年……”
“得!打住!”郝春怪叫着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小爷我可没兴趣听!”
月南华琥珀色猫儿眼轻转,眼抛媚丝。“晓得你只爱听陈御史,可惜啊,这位陈御史大概在长安也留不了多久了。”
郝春一楞,下意识追问道:“为什么?他犯了什么事儿?”
假如没犯事儿,为啥不留在长安?在长安做个七品京官也远远好过外头十六道上的从三品节度使。何况陈景明已经熬到了个从四品的京官,他为啥要走啊?
“犯事,谈不上。”月南华悠悠地喷出口白烟,狭长美目微瞇。“但也快了!”
郝春睁着眼,险些一口气没吊上来,直接憋死过去。他腋下夹紧了那匣子明珠,怒气冲冲道:“你丫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月南华却偏不说完,只瞇着眼瞅他。隔着袅袅升起的烟,月南华眉目朦胧了一瞬,话语裏的意思也模糊。“……你关心他?”
郝春噎了噎,下意识又夹紧了明珠匣子,脖子梗着,嘴硬道:“你管我关不关心他!”
“你要真关心,就不该去招惹旁人啊!”月南华含笑摇头,闲闲地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你要知道,这世上就没哪个男人不爱吃醋。”
郝春恨恨地跟上,嘴裏嘟囔道:“你们一个两个都是人精,说的话都叫人听不懂。小爷我又招惹谁了?我这不就是去吃了几顿酒?小爷我又不在外头留宿。我这不、这不那啥,不是连夜回来睡的嘛!”
月南华哈哈大笑。“这些话,你且留着说给陈御史听。不过得赶早!那位程家五郎一去大理寺,他怕是就得被撵出长安。”
“不可能!”郝春断然否认,头摇的跟拨浪鼓相似。“大司空是那家伙的老师,没理由撵他走。”
“可他办砸了差事!”月南华笑瞇瞇地喷出一口悠长白烟,狭长美目微盼,瞅不出话语裏有几分真。“程家五郎当年名动长安,也不过才十五,比你二位如今年纪都小着一大截。再者,这人惯来心狠,昔日渌帝诸位皇子都与他交好,那好的时候啊,恨不能裤子都借给他穿。可结果呢?潼关秦岭一役,程家五郎亲自率领着关外北狄白氏,杀的那群蠢货片甲不留!潼关一役,伏尸千裏啊!那时候,程家五郎可也没心软过!据说,与他最是要好的二皇子以及干元二十三年与他同科的那些人,包括陇西李家的世主李仙尘,都是叫他亲手杀的。”
嘶!
郝春倒吸了口长气。
月南华又笑瞇瞇地拿烟桿敲了敲郝春脑袋,半真半假地道:“侯爷啊,本国主教你一桩,你且记牢了。”
郝春睁着一双明亮的丹凤眼望他。
“这朝堂之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月南华笑吟吟地拖长了语调,轻声道:“只有,更高的利益。”
郝春默然一瞬,突然扬起脸笑了声,眉目间锋芒毕露。“那,你与建业侯呢?你二人间,也是如此嘛?”
月南华怔住,随即放声大笑。他惯常爱穿着一袭火红的长袍,眉目妖魅,如今笑起来就更有当年魔教教主的架势。
亦正亦邪,永远让人猜不透。
郝春也不能猜透月南华话裏到底几分真假,但他总不愿意信程怀璟会不帮着陈景明。倒是月南华提醒了他,裴元那个小家伙对他起了别样的心思,的确该远离着些。裴氏单传的嫡子,若是叫他给拐到了邪路,怕是裴氏浩浩荡荡数百号人都得追着揍他。
啧,想到那个画面就瘆得慌。
郝春呲了呲牙,也跟着月南华一道笑。
两人带着从太常寺领来的箱笼聘礼,浩浩荡荡地到了平乐侯府,原本说要再去西市吃羊肉,结果入了花厅,就见建业侯十四郎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候着。一见着月南华,十四郎就皱紧眉头,望向郝春的目光颇为不善。
“哪处都寻不见你,你怎地就来了平乐侯府?”
月南华耸了耸肩,不怎么在意地道:“被你栓了小半年,难得出来走走。”
十四郎一噎,随即皱眉压低火气。“钦天监卜的吉日最早也得明年春上,平乐侯与陈御史成婚一事,还早。你若待在长安嫌闷得慌,不如我陪你四处走走?”
月南华眼神一亮,随后摇头,叼着旱烟袋不咸不淡地道:“本国主年纪大了,与你出去,野地裏……这腰受不住。”
十四郎面皮微红,以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轻声道:“有话回家说。”
这回轮到月南华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回!本国主听说双凤羊肆的羊眼珠子新鲜,正要与平乐侯爷去尝鲜。”
“你要尝,我陪你去。”
“对不住了龙十四!不巧的很,先前在大理寺,本国主就已经约了平乐侯。”月南华转头望向郝春,笑瞇瞇地道:“侯爷,对吧?”
十四郎望向郝春的眼神顿时厉如剜心刀。
郝春只觉得全身每处大穴都被十四郎的目光锁死,哪哪儿都呲溜呲溜冒风。他硬着头皮尬笑了几声,打了个哈哈。“哈哈,那什么,建业侯爷要不要同去?”
十四郎沈下脸。“我夫夫二人吃酒,与平乐侯爷何干?”
郝春摸了摸鼻尖,眼角余光偷偷地去瞅月南华。月南华眼神似有若无地,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蜜糖似的黏在十四郎身上。
得!他就是个给人垫背的。
郝春自认倒霉,月氏国这对儿夫夫谁他都得罪不起,夹在中间裏外不是人。“那什么,我刚想起来,昨夜我吃酒吃多了,羊肉吃不得,怕回头闹肚子。”
十四郎眼神一松,转向月南华,起身压低嗓门劝哄道:“他既然不能去,我陪你去吃。”
月南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忽然凑到十四郎耳边说了句什么。十四郎脸皮愈发红,抿了抿唇,一双凌厉的细长眼裏蓦然多了笑意。
月南华也微微勾唇。
郝春杵在花厅内望着这对儿夫夫四目交缠,甜的他嗓子眼都发齁。“咳咳,那什么,可要我派个小童带路?”
“不用。”十四郎头也不回,搂紧了月南华细腰就往外走。“打扰了,告辞!”
“行行,小爷我送你们。”
郝春屁颠颠跟在两人后头,刚走出花厅,两人就衣袂生风,居然双双使出了绝世轻功。倏忽间,这对儿夫夫就踏着青灰色屋脊走的无影无踪。
郝春怔怔地仰头望着天,天边红霞漫天,一群雀儿齐刷刷飞过。
“呸!”郝春待确定这两人走的远了,这才低头朝地上啐了一口,满心不是滋味地嘟囔道:“不就是赶着回去办事儿嘛!什么吃羊眼珠子,分明是要吃鞭。”
郝春再抬脚入花厅,见到花厅内堆满了没能送出去的聘礼,就更不是滋味了。
人人都有鞭吃,何日轮到他?
作者有话要说:
郝春:人人都有鞭吃,何日轮到他?
陈景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