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几脸色越发难看,沈着脸道:“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我的事?”郝春拿鞭梢指着自家鼻尖,怪叫了一声。“小爷我能有什么事?再说了,他罢官,关小爷我什么事儿?”
“侯爷当真不知晓?”陆几猛地攥住郝春胯.
下玉华骢的笼头,一张俊脸铁青。顿了顿,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怒道:“都这个关口了,侯爷,莫要再做戏了吧!”
郝春满脸莫名其妙,但是胯.
下马被人拢住了,他也不高兴地吊下脸。“陆老六,你别仗着咱哥俩关系好啊,你这话裏明枪暗箭的,小爷我可弄不懂。再说了,裴元病了,让他找大夫就是,巴巴儿地来找小爷我作甚?”
陆几似信非信,张着眼上下打量郝春,见他果然一脸什么都不晓得的懵懂模样,突然明白,敢情裴元那点子心思,这位平乐侯爷从来就不曾在乎。陆几默然片刻,心底突生悲凉。他手握郝春胯.
下玉华骢笼头,半勾唇,阴郁地笑了一声。“今儿个早朝,阿元当殿与陛下和大司空争执,说是既然那个姓陈的已经被罢了官,本朝自立国以来又曾明令官庶不婚,如今侯爷与那姓陈的婚约,便不如撤了的好。结果不曾想,阿元却因这句话惹恼了陛下,连这大理寺少卿的官儿,都没得做了。”
郝春暗自皱眉,明面儿却呲着两粒小虎牙笑了笑,故意高声道:“那可是陛下钦赐的婚约,要他裴元去插什么嘴?”
陆几望着他,沈着脸笑的越发阴狠。“阿元为你罢了官,你却埋怨他多事。可见‘自古明月照沟渠’!”
郝春龇牙咧嘴地打哈哈。“餵!说话归说话,可别骂人啊!小爷我生的眉清目秀顾盼生辉,怎就成了烂泥沟?”
陆几压根没心情与他说笑,拢住他的玉华骢,恨声道:“一道去看阿元!”
郝春下意识双腿夹紧马腹往后退开半步,不料玉华骢性子烈,被陆几强行按捺了半晌,早就不耐烦了,此刻趁机昂首奋力抬起前蹄,踹向陆几胯.
下那匹矮脚大宛马。
陆几勃然大怒,长臂一捞,身子猿猴般蹿起奔袭马背上的郝春。郝春立刻柔软地往后折下腰肢,上半身几乎与马背平行,完美地避开这一击。
郝春连人带马撤开一尺距,口中嚷嚷道:“你这家伙怎地还动上手了?”
陆几催马逼近,一边出拳招呼,一边恨恨地骂道:“姓郝的,你到底去不去看阿元?”
“去,去!”郝春把身子又翻过来,恰好迎面就是陆几挥来的拳头,他忙一把握住,嬉皮笑脸地道:“稍微晚点儿成不成?小爷我急着去找人,真急!宫裏头那位祁公公现在还在我府上呢!”
陆几拳头恶狠狠地碾在郝春拳头上,咬牙道:“他去你家作甚?”
“不知道啊!”郝春笑的一脸无赖样,嘴裏打了个哈哈。“等把人打发走了,小爷我不用你说,肯定派人去裴府。但眼下陛下派来传话的人还在呢,陛下那头可等不得!”
陆几脸色沈的能滴下冰水,一字一句道:“他要你亲自去看他!”
郝春立即想到在大理寺裴元偷吻了他。哎哟餵,这小孩儿别是当真对他有什么想法吧?那可不行,比他小着四岁呢,想起就膈应。
“为啥啊?”郝春翻着白眼不高兴地道:“他罢官了不舒坦,这个小爷知道。但小爷我又不是大夫,去了能做啥?”
“阿元如今谁都认不得了。”陆几勾唇笑得悲凉,眼神郁郁地盯着郝春。“他连自家父母都不识得,只认得你,也只记得你平乐侯爷的名姓。汤药灌不下去,药石罔医……侯爷,你便是阿元的药。”
嘶!
郝春在心底大呼不妙,凉气丝丝儿地往心尖冒。不成,这样他就更不能去了!没的去找死么?
“那什么,你别急。”郝春眼珠子骨碌碌直转,嘴裏和陆几打着哈哈。“等小爷我寻到了那个姓陈的,一定去裴府。陛下圣旨最重要不是?小爷我得先把接旨的人找来。”
陆几犹豫了一瞬,郝春忙趁机驾玉华骢彻底逃离陆几辖制。玉华骢撒开四蹄飞奔出去一箭地,郝春这才匆匆回头高声笑着喊道:“放心!今晚点灯前,小爷我肯定亲自去裴府!要是我没去,你到时候尽管来平乐侯府逮我,逮着了,小爷我就去裴府负荆请罪!”
玉华骢乃应天少有的神骏,与陛下那匹银雪不相上下。奔跑时,马蹄疾如迅雷,能一日行千裏而不疲。
追,是追不上了。
陆几恨的牙痒痒,脸色阴郁,沈默地瞪着郝春背影,最后掉转马头独自直奔裴府而去。
“……陈大人,可都听见了?”
二楼窗口立着的陈景明垂下眼,静默了半晌,才嗤笑了一声。他头也不回地背对着厢房内坐着的两个人,淡淡道:“绣衣卫首领特地将陈某带来此处,难道是算好了,平乐侯爷会打此经过不成?”
难道是老师特地安排的,好让他听见郝春亲口承认对裴元关怀备至?为着什么,为了让他死心吗?
厢房内全身黑衣几乎与影子融为一体的绣衣卫首领暗十一皱了皱眉,随后将目光投向旁边呆坐着的大理寺寺卿蓝湄。
蓝湄在暗十一目光中打了个寒噤,忙转向陈景明方向尴尬道:“这个,十一大人问的是,方才所说的去江南后如何行事的计划,陈大人你可听清了没?”
陈景明蹙眉,回头望向蓝湄与暗十一。“二位大人的意思是?”
暗十一瘫着张脸,声音平淡地道:“大司空那份百官出勤表上,陈大人的名字已经被划掉了,蓝大人害了背疮。两位大人务必隐瞒姓名身份,布衣寻访,若是在江南查案时遇着什么麻烦,可派人去东亭。”
“东亭镇?”陈景明皱紧眉头,心思终于从窗外打马经过的郝春身上回到眼下话题。“去了后如何寻十一大人?”
“我自然不会去。”暗十一依然瘫着张脸,语气平淡的没有起伏。“东亭牌坊楼有绣衣卫豢养的暗线。”
“如此,”蓝湄忧愁地苦着脸。“何时出发?”
“陛下与大司空说,江南道连着天下粮仓,卖官尤不可怕,可惧的是粮仓内到底有没有粮。今年燥热少雨,北边儿眼看着要荒,若是江南那头再有什么,及早查漏补缺,也不至于年末出什么岔子。”
蓝湄悚然动容,头一回对自家这么倒霉被抓来走暗差的事儿不那么抗拒了,当下倾身问暗十一。“江南闹旱灾?如此大的事儿,为何不曾听见江南道有折子递上来?”
“此刻是仲夏,按惯例正是江南多雨连绵的日子,往年长江沿岸甚至多有涝灾,但今年长江旱的部分河段连河床都露出来了。”陈景明接了口,面朝着蓝湄拱了拱手。“蓝大人历来就职于大理寺,掌管刑狱,怕是不关心治河等民务。”
蓝湄略有点不高兴了。“本官虽然在大理寺,但每日朝会必然都在,自去岁冬祭以来从未请过假。这件事确实没人报过!”
“所以才更可疑。”陈景明挑动长眉,凉凉一笑。“江南自去岁以来,都只有每个月的循例平安折子,从未报过粮谷出了问题。但河岸干枯、百姓流离,以至于处处盗寇猖獗,这事儿,绣衣卫最清楚不过了。”
暗十一瘫着脸点了个头。“对,是江南留守的绣衣卫报来的消息。”
蓝湄惊的后背层层冒出热汗,他转眼望着陈景明,尤其在陈景明清瘦的胳膊腿上多盘桓了几眼。这个小状元郎细胳膊细腿,手无缚鸡之力,他自家也是个读书出身的,这、这要是去江南办案遭了黑手可怎么办?
“大人有所虑?”陈景明抬头,一双点漆眸定定地望着他。
“啊,这个,”蓝湄尴尬地笑了声,小小声地嘟囔道:“你我二人去查案,原本没什么,本来也都是份内事。但方才说,这江南道上如今到处都是盗寇,你我又须化名,不能带部曲或是伴当,倘若事急,怕来不及找人到东亭传信儿,你我就埋尸他乡了。”
“陛下与大司空又说了,”暗十一瘫着脸,居然笑了一下,唇角古怪地勾起半个弧度。“陈大人如今与平乐侯爷有婚约在身,这平乐侯,自从西域回来就无事可做,整日价游手好闲,此次正好让他陪二位大人一同去江南走走。”
蓝湄听见这话,高兴的宛若抓住了根救命稻草,身子往前倾,几乎伏在桌面,喜滋滋地问道:“这也是写在陛下传往平乐侯府那道圣旨裏的?”
暗十一摇头。“那道圣旨只写了把陈大人贬作庶民,即刻离京。”
“啊,那、那……”蓝湄犹自不死心地追问道:“就一个字儿都没提让平乐侯同去?”
“陛下与大司空说,平乐侯与陈大人感情这么好,陈大人若走了,不必交代,平乐侯也必然会追去江南。”
暗十一翻来覆去就是“陛下与大司空说”、“陛下与大司空又说”,活脱脱一个传声筒。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
蓝湄将充满希冀的目光转向陈景明,热切地道:“陈大人,此事你怎么看?”
他怎么看?
陈景明想到一刻钟前在长街上骑着玉华骢高声喊着要去裴府给裴元负荆请罪的郝春,那小模样、那一脸坏笑、那两颗雪白小虎牙,心内冷冷地哼了一声。感情好?平乐侯那厮无论与哪个美少年都感情好的很!左边搂着,右边抱着,府裏头还吊着他这位挂名的“夫人”。
“某与平乐侯,委实不熟。”陈景明垂下眼皮,语声淡漠。“怕是要让蓝大人失望了。”
“哎哎,别这样啊!”蓝湄更急了,一把抓住陈景明手背,犹带着热望巴巴地望着他道:“不是说如今就连在长安赁的住处,陈大人您都给退了吗?还是平乐侯府派人去搬的家伙什,租钱也是平乐侯府给付的。听说您二位如今都住一块了?这还能叫不熟?”
蓝湄抓紧陈景明手背,语重心长地道:“陈大人,咱做人要厚道啊!本官这条命,可就指望着您与您家那位侯爷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陈景明:听说江南地界,盛产一种叫做搓衣板的特产?
蓝湄:啊,不是榴莲吗?
暗十一:陛下与大司空说,还可以跪荆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