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明醉了。
酒入愁肠,他一人喝了三坛扶苏酒,委实醉的厉害。他直勾勾瞪着郝春,凉薄的唇微弯,似哭似笑。“侯爷,作甚要打赌发誓?你既然应了圣旨,就该只同下官一人好。又倘或,你原本就不乐意,如今下官被撤职,正好遂了你的意。你说一声!”
陈景明猛然推搡着郝春,脚步噔噔噔,直将他推搡到门口廊柱前,郝春后背抵着廊柱,退无可退,再逃不开了。陈景明这才嘶哑着嗓子道:“……你只消说一声,下官保证,从此后再不纠缠你。”
“说、说什么?”郝春被他这样揪住领口逼近,目光落在那人微红的眼眶以及扑闪的长而卷的睫毛,居然口干舌燥。怦怦怦,心跳如擂鼓。
陈景明却丝毫没察觉到郝春的耳尖在渐渐变红,他只觉得伤心。大司空是他的老师,此次去江南也特地安排了大理寺寺卿蓝湄与他同行,但他就是不能信!他是个一无所有的人,倘若大司空骗了他,又或者这次去江南办案依然不顺遂,他就当真再也回不来长安了。
长安,是平乐侯爷的长安。
一整座长安城,在陈景明眼中也不过就住着个郝春。
“侯爷……”
陈景明痴痴地凝视郝春,突然抬起手,左手抚上郝春面颊。读书人的手指修长而又柔软,指腹间擦过郝春脸颊细小的淡金色绒毛,轻轻弹了弹。
郝春红唇微张,微微地喘着气。
毫无预兆地,陈景明猛地蹿到他面前,冰凉的唇瓣碰触了他。郝春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整个人就被陈景明散发着馥郁扶苏酒芬芳的吻给夺了魂魄。陈景明一路攻城略地,修长而柔软的指腹探到郝春后脑,牢牢地控住郝春后脑勺,压迫的他丝毫动弹不得。
唇齿间的甜美骗不了人。
郝春脑袋裏迷迷糊糊的完全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该想什么?他想起在大理寺被裴元偷吻,但是那个记忆如同浮在水面的影子般瞬间被激荡散开,陈景明就是那颗强行投入湖面的石子。
来势汹汹,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唔……”郝春到底还是下意识地手脚挣了挣,后背抵在廊柱,霞衫内层迭出了细密的汗珠。汗湿哒哒的,软绡纱黏在皮肤,一阵凉一阵热。
“侯爷,我心慕你。”陈景明在结束了一个深深的长吻后,将头低垂,大口喘着气儿,呼吸喷洒在郝春颈侧。“你……能明白吗?”
郝春张口结舌,下意识舔了舔唇。
却遭来另一轮凶猛的夺吻。
耳边似乎有人在惊呼,伴随着各种指责,郝春迷迷糊糊地张开一双泛起春水的丹凤眼,只看见裴氏家仆不知何时也追了出来,正指着他们说着什么。
什么都顾不得了。
郝春活了二十年,从不晓得原来亲另外一个人,滋味如此美妙。到最后他不知不觉放松了肩背,双臂环抱住陈景明,有意识地追逐着这人散发出扶苏酒芬芳的唇舌。
陈景明醉的糊涂,郝春却是第一次被人吻,也晕的厉害。
两个初生情意的少年郎扭缠于平乐侯府门口,身体绞麻花般,手脚缠抱,衣衫都凌乱不堪。或许这个场景彼此都曾幻想过太多次,又或许是因为扶苏佳酿太过甘甜,这厮缠亲昵,竟如麦芽糖般黏入咽喉。
“咳咳,咳咳咳!”王老内侍咳嗽的都快断气了,才终于抓住郝春面红耳赤呼吸的瞬间,大步冲到廊柱前,扯高了嗓门大吼一声。“大理寺送了临别礼给夫人!”
大理寺?
郝春脑袋嗡地一声,忙推开陈景明,视线瞬间清明,却看见平乐侯府前不知何时搭筑了座人墻。足有二十个健壮仆僮手拉手挡在廊柱前,用血肉之躯阻挡从大街上飘来的偷窥目光。
“侯爷,”王老内侍见他模样还算齐整,至少没当众兽.
性大发,忙不迭禀告正事。“大理寺给夫人送了个箱笼,还有份帖子。”
郝春皱眉,呲出两粒雪白小虎牙,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陈景明又在扯他袖子。
“侯爷你、你怎地,又跑了?”
郝春挥手格开又再次扑向他的陈景明,手指抵在陈景明胸前,确定与这家伙保持一臂距离。“餵!你在大理寺有朋友?”
陈景明醉酒后,除了抱住郝春又啃又亲外,人倒还算老实。见郝春问他话,张着眼,侧头想了片刻,薄唇微吐,犹带着些许扶苏酒甜味。“没!”
郝春便问王老内侍。“谁送来的,人呢?”
“咳咳,”王老内侍连声咳嗽,借着咳嗽声掩饰,小小地用手指往人墻外戳了那么一下。
咦?郝春忙伸长脖子望去。
隔着平乐侯府仆僮筑起的人墻,隐约能见到个戴着白纱幂离的中年男人正踮脚朝内张望,个头不高,腰背微微有点佝偻。大约是从没见过这种拉起人墻搞亲亲的阵仗,那中年男人时不时就得挪动下位置,手脚局促,似乎不晓得该往哪儿放。
这人虽然脸看不清,但这动态身姿,郝春见过啊!
咦,这不是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么?
“怎么是他亲自来了?”郝春嘀咕了句,顺手再次推开朝他扑过来缠着要亲亲的陈景明,扬起下巴冲陈景明笑了声,两颗小虎牙微露。“餵,给你送践行礼的人来了。”
陈景明眼眶微红,一双深不见底的点漆眸直勾勾地盯着郝春,摇了摇头。“我,没有旁的人。侯爷你,也不许有旁的人。”
别看陈景明瘦,平常知书达理像是个读书人,眼下喝醉了酒,力气却奇大。郝春每次要推开他,他都能像个不倒翁似的,身子晃了晃,勇猛地再次扑向郝春。
啧!
郝春这次索性不推开,等陈景明扑到面前了,出其不意,一个立掌切在后颈,满意地看到他终于昏睡过去。仲夏午后烈焰般灼灼的光线照在陈景明脸上,长而卷的睫毛轻微颤抖,盖住了那对勾魂摄魄的点漆眸。
郝春原本不过就是顺眼这么一瞧,结果瞥见陈景明两颊绯红,嘟着唇,睫毛颤啊颤的,鬼使神差的,居然没忍住长胳膊捞住人,俯身低头,啪叽就这么一口。
“咳咳,”王老内侍仰天翻了个白眼,只管礼节性地咳嗽。“侯爷还是先把夫人交给老奴吧!”
郝春亲完一口,犹自嫌不足,唇瓣又磨了磨。末了,顽劣地用指腹轻碾陈景明唇瓣,陈景明薄唇微张、长睫紧闭,完全一副任人宰割的孱弱模样。片刻后,郝春如愿地从这家伙薄唇间扯出道银丝,抬起食指,在阳光下仔细地瞅了瞅。
“咳咳咳,侯爷?”
郝春举起那支沾染了银丝的食指,对着日头瞧了又瞧,唇角带笑,漫不经心地应了。“嗯嗯,这就交给你。”
二十个平乐侯府健壮仆僮拉成的人墻格挡着,可怜的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进不来,也不敢闯,脚后跟磨磨似的打着旋儿。夏日燥风下,也亏他能戴的住那顶白纱幂离。
“侯爷?”
“行吧行吧,这就完事儿了。”郝春恶劣地抄手蹭了把陈景明腰后,特地在这家伙臀部摸了把,然后才肯把人交给王老内侍。人交出去了,他却又懒洋洋地双手抱臂,背靠廊柱,笑着露出雪白小虎牙尖尖。“裴府那头,王baibai你都解决了?”
王老内侍双手搀扶着陈景明,闻言皱眉往外头努嘴。
隔着人墻,在戴着白纱幂离的大理寺寺卿蓝湄蓝大人后头,还立着个脸色铁青的中年仆人,模样衣裳一看就是出自长安裴氏。
啧,还真是阴魂不散。
郝春立刻改变了主意,长臂一捞,硬生生把陈景明从王老内侍手中又接回来。略一用力,将人打横着抄腰抱起,大步流星就扭头往侯府内走。在擦身经过王老内侍的时候,他压低嗓子,叮嘱道:“就说是本侯爷的夫人也病了,实在分身乏术,让裴府那边稍等。”
王老内侍撩起眼皮望着他。
“把蓝大人,”郝春嘴角微歪,笑了笑,小虎牙调皮极了。“想办法弄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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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初,愤怒的散骑将军陆几带着十几个健硕的裴氏家仆,如饿虎扑食般冲入平乐侯府。
陆几一马当先,手裏头还提着一根粗麻绳。
“哎哟餵,怎么了这是?陆家小郎君您等会儿……”
王老内侍慌慌张张地奔出来,却被陆几一把推到旁边。“郝春那厮呢?他分明答应了要去看阿元!”
王老内侍眼睛一瞇,借势跌坐在地,扶着膝盖长吁短嘆地喊着世风日下。“现在这些小郎君真的是不行啊!哎哟餵,可怜了老奴的老胳膊老腿。”
“别废话!”陆几是真怒,眉目都错了位,俊脸铁青,拎着麻绳高声质问道:“郝春那厮在哪?”
王老内侍停住了叫唤,撩起眼皮,望着陆几不阴不阳地笑了一声。“若是老奴没记错,陆家小郎君官职还在咱侯爷下头?赶着三匹青骢马,都追不上吧?”
郝春官职的确稳压陆几一头,哪怕他现在卸了兵权,也是个二等侯,于公于私,陆几都没资格对其直呼其名。
陆几拧起剑眉,咬牙怒笑道:“阿元病了!”
“哦,”王老内侍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慢吞吞地瘫坐在地上,手扶着膝盖,道:“裴家小郎君的事儿,老奴也听说了。年纪轻轻,犯了糊涂病不认得人,确实挺可怜。可咱侯爷又不是药,他能治好裴家小郎君的病?”
“你……!”
陆几一时语塞。他再不肯承认裴元犯的是相思病,裴元病了,除了郝春谁也不肯见。无论谁走近,裴元都会大怒,家裏头的值钱玩意儿都被砸了个稀巴烂。
裴元只要平乐侯郝春。
陆几咬牙切齿地瞪着王老内侍喘粗气,喘了半晌,突然恨恨地掉开头。“你让他出来!”
“对不住陆小将军与裴家小阿郎,咱侯府夫人也病了。”王老内侍笑得刺耳,似乎纯粹为了幸灾乐祸才开口笑。“咱侯爷与夫人你侬我侬,腻歪的不行,这不,咱侯爷正在夫人病床前扮演二十四孝子呢!”
陆几恨的眼底都在发红,鼻息越发粗重,直到三息后,才猛地一跺脚,竟然扔下王老内侍不管,径直就要往后院内冲去。
脸皮什么的,竟都顾不得了。
“拦住他,快拦住他!”王老内侍一骨碌爬起来,多年练武的底子瞬间暴露无遗。他眼放精光,高声吩咐平乐侯府诸仆僮。“快,全部抄家伙什给我上!拦住这起子强盗!”
乒铃乓啷。
陆几带来的裴氏家仆与平乐侯府诸人在花厅外紧张对峙,碎石子铺的园子裏站满了人。郝春是武官,府内众仆僮多少都练过几手,散骑将军陆几武艺自然也不弱,再加上从裴家带来的都是健壮部曲,一时间竟然相持不下。
“给我都拦住,谁都不许惊扰了夫人!”王老内侍大手一挥,威风凛凛地站在自家队伍前头,尖着嗓子冷笑道:“世道变了,这如今咱侯爷不过是刚征战回来歇了小半年,咱侯府就叫人欺负到头上屙屎屙尿了。老奴我自打五岁入宫,前后伺候过三位帝君,可就是从前在宫裏头,老奴我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强盗阵仗!呸!都他娘的什么玩意儿!”
陆几阴沈着脸,手中麻绳权当作鞭子使,猛地绷直了,啪地一声甩在地面。鞭风击打碎石子地面,噗噗地发出一股子厉兵秣马的味道。
“今日若是我不见到平乐侯,绝不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