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克斯盯着屏幕,脸色苍白。他的浮盈变成浮亏,而且因为仓位更重,亏损幅度比之前更大。
手机开始响。是客户。
“亚历克斯,怎么回事?不是说突破了吗?”
“我....我也不知道。”他声音干涩,“可能是....洗盘。”
“洗盘?跌8%叫洗盘?”
电话一个接一个。上周还称赞他眼光独到的客户,现在语气里充满质疑和不满。
最要命的是沃森先生.....那个追投100万的老钱家族成员,威胁撤资。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亚历克斯的心脏。
如果沃森撤资,其他人也会跟风。阿特拉斯资本会被赎回潮淹没,被迫在低价抛售股票,确认巨额亏损。然后....基金清盘,他职业生涯终结。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自语,“雷曼会涨回来的....一定会....”
5月30日,周五。
雷曼股价在32美元附近震荡。多空双方都在观望,成交量萎缩。市场陷入了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前的寂静,像悬崖边的喘息。
英特尔茶水间里,气氛凝重。
拉吉夫坐在角落,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呆滞。他上周在33美元加的仓,现在浮亏3%。不多,但考虑到他用的房屋净值贷款每月要还2000美元,这压力开始显现。
更糟糕的是妻子发来的短信:“拉吉夫,如果你再不把那些股票卖掉,我们就离婚。我说真的。”
他回复:“再给我一个月。就一个月。”
没有回音。
迈克的跟投团成员围着他,脸色都不好看。
“迈克,你不是说会有利好吗?”
“我....朋友是这么说的。”迈克额头冒汗,“可能....消息还没出来。”
“那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就快了。”
但他的声音没有底气。那个美林朋友,已经没回他邮件了。打电话过去,是语音信箱。
德里克·哈里斯今天没来茶水间。
价值投资的信仰,在现实的亏损面前,开始崩塌。
晚上八点,陆家书房。
陆文涛坐在儿子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喝。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雷曼的股价曲线,那个在33-35美元之间震荡了两周,然后突然跌破的图形。
“小辰,”他开口,声音有些疲惫,“今天办公室....很多人情绪不好。他们都在33美元抄底了,现在被套住。”
陆辰点头:“预料之中。”
“为什么?”陆文涛问,“为什么明明有利好消息...高管增持,巴菲特感兴趣....股价却涨不上去?”
陆辰调出几张图表:“爸,我跟你讲个工程上的概念:负反馈循环。”
陆文涛坐直身体。工程术语,他懂。
“在控制系统中,负反馈是稳定的基础。”陆辰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图,“输出信号反馈到输入端,如果出现偏差,系统会自动纠正。”
“但在金融市场,有时候会出现正反馈循环。”他画了另一个图,“股价下跌,投资者恐慌抛售,股价进一步下跌,更多抛售.....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恶性循环。”
他指向雷曼的案例:“现在雷曼就处在正反馈循环的早期阶段。股价下跌导致几个后果:第一,CDS价格上升,融资成本增加;第二,交易对手要求更多抵押品,流动性压力增大;第三,投资者信心崩溃,形成抛售潮。”
“而所谓的利好....高管增持,巴菲特出价....就像在正反馈循环里加了一个小小的负反馈信号。短期内可能让系统震荡一下,但改变不了循环的方向。”
陆文涛盯着那些图表,眼睛渐渐亮起来。他懂了。
“就像我们测试芯片,”他说,“如果发现某个模块有设计缺陷,导致温度升高,性能下降,温度进一步升高...这时候加个散热片,可能暂时把温度降下来,但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必须重新设计模块。”
“对!”陆辰点头,“雷曼的根本问题是什么?是商业地产敞口太大,资产估值虚高,依赖短期融资。高管增持就像加散热片,治标不治本。除非彻底重组资产,否则正反馈循环会继续,直到系统崩溃,为我产生巨额利润。”
陆文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冷静的脸,忽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担忧,还有一丝...陌生。
十六岁的少年用工程学术语解释金融市场的崩溃,如此冷静地看着别人的财富蒸发,
“小辰,”他轻声道:“德里克他们,可能会亏光积蓄,失去一切...哎,我看着总感觉...”陆辰转过头说:“爸,我知道,但我也改变不了现实,他们注定是系统崩溃里的数字。”
他问:“在芯片设计里,如果发现一个致命缺陷,你会怎么做?是假装没看见,让芯片上市,然后让用户承担死机、数据丢失的风险?还是承认错误,召回产品,哪怕公司会亏损?”
陆文涛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
“金融市场也一样。”陆辰继续说,“雷曼的缺陷早就存在了。现在暴露出来,是痛苦的,但也是必要的。如果继续掩盖,等到整个系统都被感染,崩溃会更惨烈。”
他顿了顿:“我做空,不是希望雷曼倒,是知道它一定会倒。我赚的钱,不是从德里克口袋里抢的,是从市场的错误定价里赚的。如果雷曼真的健康,我做空就会亏钱。但现在的情况是,它不健康。”
陆文涛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想起今天茶水间里那些同事的脸...焦虑的拉吉夫,心虚的迈克、请病假的德里克。
他们都在赌一个幻想:雷曼会回到60美元,一切问题都会解决。
而他的儿子,在赌一个现实:雷曼会跌到10美元以下,很多人的生活会改变。
“爸,”陆辰的声音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冷酷。但你要相信,我做的所有准备...信托防火墙,风险控制,应急预案....都是为了保护我们家。在风暴中,我们得先确保自己的船越来越大,才能救别人。”
他调出电脑上的一个文档:“你看,这是我的危机应对预案。其中有一条:如果熟人在雷曼投资中陷入绝境,在确认他们认识到自身错误后,可以提供有限度财务援助,前提是他们接受基础金融教育。”
陆文涛看着那些条款,眼睛有些湿润。
儿子不是冷酷,是清醒。清醒得让人心疼。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就像我们工程师说的:面对问题,先承认,再解决。不能因为害怕承认,就假装问题不存在。”
“对。”陆辰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爸,你懂了。”
陆文涛站起来,走到儿子身边,拍拍他的肩:“小辰,谢谢你给我解释这些。我...支持你。但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在能帮忙的时候...帮帮那些值得帮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对了,是因为他们也是人,特别是华人。”
陆辰看着父亲,点点头:“行,我答应。”
父子俩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芯片设计的负反馈应用,关于金融市场的正反馈风险。两个不同领域的概念,在这一刻奇妙地共鸣。
十点,陆文涛回房休息。陆辰独自留在书房。
他关掉大部分灯,只留下屏幕的光。雷曼股价曲线在黑暗中延伸,那条在32美元附近挣扎的线,像垂死病人的最后心跳。
陆辰闭上眼睛。
这个循环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止。
直到有人按下了急停按钮....或者,直到系统彻底崩溃。
而那个按钮,在9月15日。
他睁开眼睛,在交易日志上写下:
“5月30日,周五。雷曼股价32美元。负反馈循环理论验证,等待下一个催化剂:6月财报。”
然后关掉电脑,让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窗外,帕罗奥图的夜晚宁静深沉。五月的细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花草香气。
那负反馈循环的齿轮,已经咔嗒一声,咬合了第一个齿:“接下来,它会自己转动,越来越快。直到把所有人都卷进去,成为绞肉机的碎沫,当然也是我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