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日,周六。
雷曼股价在周五收盘时跌至19.12美元,连续第五周下跌,较三个月前的高点45美元下跌超过57%。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意味着所有在40美元以上买入的投资者,已经腰斩,如果是用杠杠的,只要是一倍杠杠,那就是血本无归。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周六上午九点。
陆辰更新着持仓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截至8月1日收盘:
期权部分:5000万份9月10美元看跌期权,现价5.80美元。浮盈约1.255亿美元。
空头部分:90万股融券空单,平均成本21.08美元,现价19.12美元,浮盈约176.4万美元。
总浮盈:约1.2726亿美元。
首次突破1.2亿美元大关。
他调出波动率指数VIX:已升至38.7,创2002年以来新高。市场恐慌在加剧,而恐慌是他的期权价值最好的燃料。
手机震动,贝莱德证券借贷部门的邮件:“陆先生,根据最新风险模型,雷曼股票的融券利率上调至年化52%。请确认您是否继续持有90万股空头仓位。”
52%的年化利率,意味着持有这90万股空单三个月,利息成本将超过240万美元。但陆辰计算过:如果雷曼在9月底前跌至10美元以下,利息成本只是零头。
他回复:“确认继续持有。如果利率继续上升,请提前24小时通知。”
点击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窗外,帕罗奥图八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进书房,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些数字很大,大到失去真实感。1.27亿美元,足够买下二十栋他家的豪宅,足够一家人奢侈地生活十辈子。
但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破碎。
他赚的每一分钱,都对应着某个人的损失。
这种认知,让他无法感到纯粹的喜悦。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
周六加班的氛围总是轻松些。没有正式会议,工程师们穿着休闲装,端着咖啡在开放式办公区讨论技术问题。陆文涛正在白板上画着一个芯片架构图,向三位年轻工程师讲解功耗优化方案。
“....所以在这个节点,我们需要平衡时钟树功耗和信号完整性。”他用红笔圈出一个区域,“传统方案是增加缓冲器,但会增加15%的功耗。我的建议是....”
“陆工。”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陆文涛转身,看到部门总监安里森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两位副总监。安里森五十多岁,斯坦福电子工程博士,在英特尔工作了二十五年,以严谨和技术敏锐著称。
“安里森。”陆文涛放下白板笔,“有什么事吗?”
安里森走过来,看了看白板上的架构图,点点头:“很好的方案。下周的评审会,你要重点讲这一部分。”
“明白。”
安里森顿了顿,看着陆文涛,眼神复杂:“陆,我看了今天的华尔街日报。那篇关于硅谷少年做空雷曼的报道……里面提到的少年,是你儿子吗?”
开放式办公区突然安静下来。所有工程师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向这边。
陆文涛感到血液涌上脸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守这个秘密....不是羞耻,是不知道如何解释,如何面对同事可能的反应。
但现在,秘密被公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是的。是我儿子。”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安里森点点头,表情严肃:“我儿子在斯坦福读金融工程硕士。他昨晚打电话给我,说你儿子的做空策略,已经成为他们课程讨论的案例。他说...那是教科书级别的风险管理和市场时机把握。”
他拍了拍陆文涛的肩膀:“陆,我工作了二十五年,见过很多聪明人。但你儿子....他不一样。他不是在赌博,是在执行精密计算。英特尔需要这样的人才....不是做金融,是做芯片设计。等他毕业,请一定让他考虑来英特尔。”
说完,安里森带着总监们离开。
办公区恢复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但气氛明显变了。年轻工程师们窃窃私语,不时看向陆文涛。
一个印度裔工程师走过来,小声问:“陆工,你儿子真的....赚了上千万美元?”
陆文涛沉默了几秒,最终点头:“具体的数字我不清楚。但....是的,很多。”
什么上千万美元,明明上亿美元了!他内心大呼!
“我的天.....”工程师喃喃,“他才十六岁?”
“快十七了。”
“那他怎么做到的?有内幕消息吗?”
这个问题很敏感。陆文涛摇头,语气坚定:“没有内幕。他研究公开数据.....财报、CDS价格、商业票据利率、客户资金流。然后得出结论:雷曼会倒。就这么简单。”
“简单?”工程师苦笑,“我们都看了同样的数据,为什么没人敢下那么大的赌注?”
陆文涛想起儿子书房里那些复杂的图表和模型,想起儿子深夜还在研究美联储政策文件的样子..
“因为大多数人,”他缓缓说,“只看到数字。我儿子看到了数字背后的逻辑,和逻辑必然导向的结局。”
他顿了顿:“就像芯片设计。大多数人看到的是晶体管数量,时钟频率,功耗参数。但真正的大师看到的是架构的优雅,路径的优化,系统的平衡。”
工程师若有所思地点头,离开。
陆文涛重新面对白板,但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骄傲,担忧,困惑,还有一丝....陌生感。
那个曾经需要他辅导数学作业的儿子,现在正在金融市场里与华尔街最聪明的人博弈,并且赢下了上亿美元。
而他,一个资深芯片工程师,一个父亲,突然发现,自己可能已经看不懂儿子的世界了。
手机震动,是妻子陈美玲发来的短信:“文涛,今晚早点回家。小辰说想和你喝啤酒聊天。”
他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继续讲解芯片架构。但心思,已经飘回了帕罗奥图的家。
上亿美元的浮盈,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工作十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圣何塞,苏珊·米勒的公寓。
周六下午,女儿艾米丽从戴维斯回家了。
母女俩坐在狭小的客厅里,茶几上摊着助学贷款文件。苏珊戴着老花镜,逐条阅读那些复杂的条款。
“妈妈,我可以多打一份工。”艾米丽轻声说,“食堂在招晚班助理,每周二十小时,能挣四百美元。”
“那你的学习呢?”苏珊抬头,“你不是说要进实验室做研究项目吗?”
“可以推迟....”
“不能推迟。”苏珊打断,声音有些哽咽,“艾米丽,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因为钱放弃了读研的机会。我不能让你也这样。”
她放下文件,摘下眼镜:“这些贷款....总金额7.2万美元,利率7.8%,毕业后十年还清。每月还款大概....850美元。”
“我可以的,妈妈。”
“但你毕业后还要租房子,要生活,要准备申请研究生院的费用....”苏珊说不下去了。她想起自己那股票账户....惨不忍睹,如果早一点卖掉,至少能付女儿一年的学费。
但她没有卖。因为银行经理说长期持有,因为财经节目说现在是抄底机会,因为她想等反弹,等回本.....
“妈妈,”艾米丽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要自责。雷曼的事情,不是你的错。”
“但我是妈妈。”苏珊眼泪流下来,“我应该保护你,应该给你更好的....”
“你已经给了我最好的。”艾米丽拥抱母亲,“你教会我坚强,教会我负责任,教会我即使困难也要坚持梦想。这些比钱重要。”
苏珊在女儿怀里痛哭。五十二岁,离异单身,抚养女儿二十年。她以为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女儿考上大学,自己在英特尔有了稳定工作,401k账户在增长。
现在她知道了:在金融风暴面前,没有真正的稳定。一个错误的投资决定,就可以摧毁多年的积累。
“妈妈答应你,”她擦干眼泪,“无论如何,都会供你读完大学。哪怕要工作到七十岁。”
“我也会努力的,妈妈。”艾米丽微笑,“等我成为遗传学家,研究出治疗癌症的新药,我们就再也不缺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