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8月2日,周六。
【洛杉矶时报】商业版头条像一记重锤砸向市场:
【海景广场估值腰斩:雷曼持有的标志性商业地产项目价值下调40%】
文章详细披露了位于洛杉矶海滨的海景广场.....一座建筑面积达120万平方英尺的甲级写字楼综合体。雷曼兄弟通过旗下的房地产基金持有该项目65%的权益,账面价值8.7亿美元。
“根据独立评估机构的最新测算,”文章写道,“受南加州商业地产市场下滑及项目空置率上升影响,海景广场的公允价值已降至约5.2亿美元,较雷曼财报中的估值下调40%。这意味着雷曼需要为此计提至少3.5亿美元的资产减记。”
文章还引述了匿名评估师的话:“这只是一个开始。雷曼在全美持有超过200亿美元的商业地产资产,其中至少三分之一位于加州,佛罗里达,内华达等泡沫最严重的地区。”
帕罗奥图陆宅客厅,周六上午十点。
陆辰把打印出来的文章递给父母。陈美玲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发白:“海景广场....我记得。去年丽莎·汉密尔顿夫人还提到过,说那是雷曼的优质资产。”
“所有毒资产在被发现之前,都叫优质资产。”陆辰平静地说。
陆文涛戴上眼镜,仔细阅读文章中的技术细节:“空置率从12%上升到28%....租金下降了22%....这变化也太快了。”
“因为经济在衰退。”陆辰调出笔记本电脑上的数据,“爸,妈,你们知道次贷危机为什么会蔓延到商业地产吗?”
他打开一张简化的图表:
“第一步:住宅房价下跌,房主违约,次级房贷债券(MBS)价值暴跌。”
“第二步:MBS暴跌,持有MBS的金融机构亏损,被迫抛售资产,收紧信贷。”
“第三步:信贷收紧,企业融资困难,裁员,缩减扩张计划。”
“第四步:企业缩减,办公室需求下降,商业地产空置率上升,租金下跌。”
“第五步:商业地产价值下跌,持有这些资产的金融机构进一步亏损....”
他画了一个循环箭头:“恶性循环。而雷曼,正好站在这个循环的中心....它既持有大量MBS,又持有大量商业地产。”
陈美玲指着文章中的数字:“3.5亿美元减记....这很多吗?”
“对雷曼来说,不多。”陆辰调出雷曼的资产负债表,“它第二季度已经减记了28亿美元。但问题是.....这3.5亿美元只是开始。如果它持有的200亿美元商业地产资产平均减值20%,那就是40亿美元。如果减值30%,就是60亿美元。”
他顿了顿:“而雷曼的总股本,只有约200亿美元。”
陆文涛明白了:“所以如果商业地产继续跌,雷曼的净资产会被一点点侵蚀.....直到归零。”
“对。”陆辰点头,“这就是下一张多米诺骨牌。而且这张牌倒下时,会砸到很多看似不相关的人。”
他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在八月的阳光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比如罗伯特·陈叔叔的建筑公司。”
圣何塞,罗伯特·陈的建筑公司办公室,周六下午两点。
罗伯特从未感到如此无力。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每一份都是死亡通知书。
第一份:圣何塞市中心科技谷大厦项目停工通知。总包方通知:因贷款方雷曼兄弟旗下房地产基金暂停拨款,项目即日起无限期停工。项目已完成35%,投资额4200万美元,其中罗伯特公司垫资800万美元。
第二份:帕罗奥图创新园区二期工程招标取消。业主方一家硅谷风投支持的房地产公司通知:因融资环境恶化,项目暂缓。罗伯特公司为投标投入的前期费用:120万美元。
第三份:银行催款函。罗伯特公司的一笔1800万美元短期贷款将于两周后到期,银行建议尽早安排还款计划。
窗外,公司的停车场空了一半....周五,他不得不裁掉了十五名员工,占总人数的30%。那些跟着他干了十年,十五年的老师傅,离开时眼睛通红。一个老木匠拉着他的手说:“老板,等有活了,一定叫我。我什么都能干。”
罗伯特当时只能点头,但他知道,可能再也没有有活的时候了。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短信:“老罗,李太太刚打电话,问你能不能接一些小修小补的活。她说认识几家需要维修的.....价格可以低一点。”
罗伯特苦笑。他的公司是注册资金5000万美元的中型建筑企业,曾经承建过硅谷多家科技公司的总部大楼。现在,要接小修小补的活了。
但他回复:“好。把联系方式给我。”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公司院子里停着十台挖掘机,八台起重机,二十辆工程车....这些都是贷款买的,每月还贷就要四十多万美元。
如果接下来三个月没有新项目,这些设备会被银行收走,公司会破产,五十个家庭会失去生计。
而这一切,都始于雷曼那个暂停拨款的决定。
罗伯特想起三个月前,在社区烧烤派对上,他曾经半开玩笑地对陆文涛说:“你儿子在做空雷曼?小心点,那可是华尔街的巨人。”
陆文涛当时只是笑笑:“孩子有自己的判断。”
现在罗伯特明白了:那个十六岁的孩子,比他们这些成年人看得更远,更清楚。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陆文涛的号码。
帕罗奥图陆宅,下午三点。
陆文涛接完罗伯特的电话,表情凝重地走回客厅。陆辰和陈美玲正在讨论海景广场的估值问题。
“罗伯特打来的。”陆文涛坐下,“他的公司有项目因为雷曼停贷而停工了。垫资的800万美元可能收不回来。另外还有120万美元投标费用打了水漂。”
陈美玲倒吸一口凉气:“800万.....罗伯特的公司撑得住吗?”
“他说在裁员,在接零活。”陆文涛看向儿子,“小辰,你之前说商业地产的骨牌会砸到很多人....这算吗?”
“算。”陆辰调出建筑行业的数据,“全美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商业地产项目依赖华尔街的融资。雷曼是其中重要的玩家。它一收缩,几百个项目会停工,几千家建筑公司会受影响,几万工人会失业。”
他顿了顿:“而这只是加州。在佛罗里达、内华达、亚利桑那....情况可能更糟。”
陈美玲忽然想起什么:“那.....我们家的房子接下来也会跌很多吧。”
陆辰调出帕罗奥图的房价数据:“住宅市场已经跌了20%。但商业地产的下跌会传导回来....如果公司裁员,人们失业,就付不起房贷。如果建筑公司倒闭,装修、维护、改建的需求减少,相关行业也会受打击。”
他看向父母:“这就是系统性风险。没有哪个行业,哪个人能完全免疫。”
客厅里陷入沉默。电视上正在重播财经新闻,主持人用急促的语调报道着海景广场的消息,屏幕下方滚动着雷曼股价的盘前走势....已跌至18.20美元,较周五收盘下跌4.8%。
陆文涛摘下眼镜,慢慢擦拭。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多年,每当需要思考复杂问题时就会重复。
“所以,”他最终说,“你做空雷曼,不只是因为它会倒,还因为它的倒下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你....在赌这个连锁反应会发生。”
“不是赌,是知道。”陆辰纠正,“爸,你知道为什么多米诺骨牌会一张接一张倒下吗?”
“因为设计好了间距和角度?”
“对。”陆辰点头,“金融系统也是被设计好的....通过杠杆,衍生品,交叉持股,所有机构紧密相连。雷曼就是其中关键的一张牌。它倒下时,必然会带倒后面的牌。”
他调出金融系统的关联图:“雷曼倒了,美林会恐慌,摩根士丹利会紧张,高盛会自保。它们会同时收缩信贷,抛售资产,催收贷款。然后,更多公司会像罗伯特叔叔那样,陷入困境。”
陈美玲轻声问:“那....我们能帮罗伯特,以后让他给我们改造庄园?”
陆辰想了想:“等这次危机过去,如果我的投资计划顺利,我可以投资他的公司,让他给我们改造庄园,但现在....不行。”
这是残酷的现实。陆文涛和陈美玲都明白。
8月3日,周日。
海景广场的消息经过一天发酵,已经成为财经媒体和社交网络的热点。CNBC做了专题报道,邀请三位分析师讨论商业地产是否会是下一个雷区。
推特上,#雷曼商业地产#的话题标签下,每小时新增数千条推文。有人贴出海景广场空荡荡的停车场照片,有人分享自己公司因为雷曼停贷而暂停扩张计划的故事,还有人开始整理雷曼在全美的商业地产清单。
而在专业的金融论坛上,空头们兴奋地分享着更多内幕信息:
“雷曼在凤凰城的沙漠之星购物中心,空置率45%!”
“迈阿密的海湾大厦,最近三个月零租赁!”
“拉斯维加斯的赌场广场,估值至少虚高60%!”
这些信息真真假假,但共同点是:都在描绘同一幅画面....雷曼的商业地产帝国,建立在流沙之上。
黑隼资本在周日傍晚发布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研究报告:雷曼商业地产敞口:被低估的400亿美元黑洞。
报告详细列出了雷曼在全美持有的前二十大商业地产项目,用公开数据和实地调研证明,这些资产的平均估值可能虚高30-50%。
报告最后写道:“如果商业地产估值回归合理水平,雷曼可能需要追加100-150亿美元的资本。而市场上,已经没有愿意提供这笔钱的机构了。”
这份报告在专业圈内疯狂传播。到周日晚上,几乎所有大型对冲基金、投行自营盘、机构投资者都收到了副本。
恐慌,在黑暗中积累。
8月4日,周一。
纽约时间清晨六点,亚洲市场已经做出反应。雷曼ADR在东京交易时段跌至17.80美元,较上周五收盘下跌7.3%。
七点,欧洲开盘。伦敦、法兰克福、巴黎的雷曼债券价格全线下挫,部分品种单日跌幅超过10%。
八点半,纽约盘前交易。雷曼股价直接跳空至17.50美元,跌幅接近9%。
到九点半正式开盘时,卖压已经积累到临界点。
雷曼股价以17.20美元开盘,随后一路下行:17.00...16.80...16.50...
上午十点,跌破17美元关口:16.95美元。
交易大厅里,那个资深交易员接到了埃林·卡兰的电话,还是之前一样,让他护盘。
他苦笑,输入指令:小规模买入,5万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