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只能看着。
尽一个参议员最大的努力。
然后,祈祷。
旧金山,世界日报编辑部,晚上十点半。
排版车间灯火通明,但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主编丽莎·王的最终决定:明天头版放什么?
桌面上摊着三个方案:
A方案:保守标题《雷曼危机加剧,政府态度暧昧》。配图雷曼大楼,内容平衡报道。
B方案:中性标题《保尔森:不会救助雷曼》。直接引用华尔街日报报道。
C方案:激进标题《保尔森放弃雷曼,华人投资者何去何从?》。副标题:“本报调查:湾区华人社区持有超十亿美元雷曼相关产品”。
助理编辑小声说:“王总,C方案可能引发恐慌。很多华人投资者根本不知道他们买的迷你债券、结构性产品底层是雷曼....”
“所以更应该告诉他们真相!”丽莎拍桌,“现在不说,等雷曼倒了,他们血本无归的时候再说,就太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编辑部在旧金山中国城旁边,窗外能看见霓虹灯牌,上面是中文:金门珠宝,龙腾餐馆,华人服务中心。
这里是几十万华人的信息枢纽。他们信任这份报纸,因为用母语书写,因为理解他们的文化,因为....不会骗他们。
但正是这份信任,让丽莎痛苦。
“去年,”她缓缓说,“多少华人私人银行经理推销雷曼产品?保本保息,百年历史,比存款划算。多少老人家把养老金投进去?多少新移民把买房首付投进去?”
她转身,眼神锐利:“现在雷曼要倒了,我们作为华人媒体,有责任警告他们。即使引发恐慌,也比沉默好。因为恐慌可以让一些人及时止损,沉默只会让所有人一起死。”
车间里鸦雀无声。
“用C方案。”丽莎最终说,“但加一个副版:详细解释雷曼产品的风险,告诉持有者该联系谁、该准备什么文件、如果雷曼破产可能拿回多少比例。还要列出法律援助机构的电话。”
她顿了顿:“另外,在社论版发一篇评论。标题我亲自写:《从雷曼危机看华人金融教育的缺失》。内容要犀利,要戳痛处,要让大家记住这个教训。”
助理编辑犹豫:“王总,有些广告客户....可能不高兴。他们还在推销类似的金融产品。”
“那就让他们撤广告。”丽莎声音冰冷,“从今天起,《世界日报》不接受任何结构性金融产品的广告。已经签约的,全部终止,违约金我赔。”
“这……损失会很大。”
“但良心会安。”丽莎看着排版屏幕上的C方案标题,“去做吧。明天报纸一出,会有很多人骂我。但也会有更多人,因为看了这篇报道,保住了一部分钱。”
“那....就足够。”
排版师傅开始最后调整。巨大的印刷机预热,发出低沉的轰鸣。
丽莎走回办公室,关上门。她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父亲年轻时在台岛的合影,身后是简陋的杂货店。
父亲总说:“做生意,信用比命重要。骗人一次,信用就死了。”
她现在做的,是在维护《世界日报》的信用。
即使代价是,失去一些广告,得罪一些人。
她看向窗外。旧金山的夜,灯火璀璨。
那些灯火下,有多少个华人家庭,此刻正在为雷曼的产品担忧?
她不清楚,但她希望,明天的报纸,能给他们一点光亮。
哪怕只是警告的光亮。
帕罗奥图天主教堂,晚上十一点。
通常这个时间教堂已经关闭,但今夜,侧厅的小祈祷室里亮着灯。
托马斯神父跪在祭坛前,手里握着玫瑰念珠。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圣经,翻到《玛窦福音》第六章:
“不要为自己积攒财宝在地上....因为你的财宝在哪里,你的心也在哪里。”
他闭眼祈祷,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今天下午告解室里听到的话。
“神父,我投资雷曼股票亏了80%,妻子要和我离婚....”
“神父,我丈夫在雷曼工作,可能下周失业,我们还有三个孩子....”
“神父,我把母亲的养老钱投进了雷曼债券,现在该怎么办?”
金融崩溃,听起来抽象。但在告解室里,它是一个个具体的人:流着泪的中年男人,颤抖的年轻母亲,绝望的儿子。
托马斯睁开眼,看向十字架。
“主啊,”他低声说,“我知道贪婪是罪,傲慢是罪。但惩罚是否....太重了?那些普通的员工,那些相信专业的投资者,他们也许只是犯了轻信的错误,为何要承受如此代价?”
没有回答。只有烛火在轻微晃动。
他想起9·11后,教堂里挤满了人,为逝者祈祷,为生者寻求安慰。那时灾难是可见的....倒塌的大楼,失踪的名字,哭泣的亲人。
而这次的灾难,是隐形的....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邮箱里的对账单,律师发来的函件。
但痛苦一样真实。
他站起身,走到教堂主厅。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在黑暗中像微弱的星辰。
他决定,从本周日开始,在弥撒中增加一个特别的祈祷环节:“为所有受金融危机影响的人祈祷,为失业者,为投资者,为那些在贪婪和恐惧中迷失的人。”
也许没用。但至少,让那些来教堂的人知道:他们不是独自承受。
神父也是人,也理解金钱的压力。因为教堂的运营也需要钱....电费、水费、维修费、神职人员的微薄薪水。
上个月,教堂的投资委员会还在讨论是否要减持一些风险较高的金融股。当时有人说:“雷曼是百年老店,最安全。”
幸好,最终决定保持保守,只持有国债和高评级市政债券。
现在想来,那是圣灵的指引。
他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教堂的一位教友....正是那位在雷曼工作、儿子在帕罗奥图高中读书的约瑟夫·詹金斯。
邮件很短:
“神父,如果方便,请为我祈祷。医生说我的心脏需要手术,但保险可能中断。另外,请为我儿子凯尔祈祷,他最近....很沉默。”
托马斯回复:“一定会。如果需要任何帮助,请告诉我。教堂有一些应急基金,虽然不多。”
发送后,他看向窗外。
帕罗奥图的夜很静。富裕社区的安静,是那种用高墙、绿树、和金钱买来的安静。
但今夜,这安静下,有多少人在失眠?在计算?在恐惧?
他不清楚,但他可以确定,明天,会有更多的人来到教堂。
不是为灵魂的救赎。
是为现实的安慰。
而这,也许就是教堂在现代社会最后的价值:当金融的庙宇倒塌时,提供一个哭泣的地方。
9月3日,周三,上午九点三十分。
纽交所开盘钟声响起。
雷曼兄弟(LEH)开盘价:15.50美元,低开6%。
没有奇迹,没有反转,没有最后一刻的救援。
只有冰冷的现实:政府不会救。
陆辰坐在书房,看着屏幕上的卖单如瀑布般涌出。机构在抛售,散户在恐慌,只有少数赌徒在抄底。
但底在哪里?
14美元?13美元?10美元?
他调出CDS数据:突破1000基点。这意味着,市场认为雷曼一年内违约的概率超过50%。
“实质性的破产定价。”他轻声自语。
电话响起,是秦静。
“陆辰,我刚从斯坦福的研讨会出来。你知道现在学术圈在讨论什么吗?”
“什么?”
“雷曼破产的最优路径。”秦静声音苦涩,“他们在用数学模型计算,雷曼应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破产,对系统的冲击最小。就像在计算....怎么让一个病人死得最安静。”
陆辰沉默。
“我导师陈教授也在。”秦静继续说,“他今天发言时说:我们金融工程师,花了二十年时间设计让系统更复杂的工具。现在,我们要用同样的工具,设计系统的死亡。”
“你怎么回应?”
“我说,也许我们应该先问:为什么系统变得这么复杂?为什么普通人无法理解自己买的产品?为什么...”秦静停顿,“算了。你那边怎么样?”
“股价在跌。”陆辰看向屏幕,15.20美元,“我的期权价值在上升。但....没有胜利感。”
“因为你不是冷血的人。”秦静轻声说,“下午有空吗?阿伦的模型更新了,他想给我们演示。”
“好。”
挂掉电话,陆辰走到院子里。
陈美玲正在和双胞胎玩。索菲亚跌跌撞撞地学走路,奥利维亚坐在婴儿车里拍手。
阳光很好,草地翠绿。
三百米外,米勒家的车库门紧闭。莉兹的车不在....她应该早就出门打工了。
亚历克斯呢?大概还在书房,看着屏幕,看着那些红色的数字,看着自己的财富和尊严,一点点消失。
陆辰想起昨天课堂上的辩论。他说让雷曼倒。
现在,雷曼真的要倒了。
而这句话的重量,此刻才真正压下来。
下午三点,收盘。
雷曼兄弟(LEH)收盘价:15.00美元整。
较昨日下跌9.1%。
较一周前下跌20%。
较三个月前下跌70%。
较历史最高价,下跌95%。
一条完美的死亡曲线。
陆辰更新持仓:
空头300万股,浮盈约1150万美元。
期权5000万份,内在价值继续累积。
但他关掉电脑,没有计算具体数字。
黄昏将至,天色渐暗。
“今夜会有更多人失眠。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照在雷曼坍塌的帝国躯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