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4日,周四,清晨六点十五分。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只亮着一盏台灯。陆辰坐在电脑前,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神色平静得像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实验。
雷曼兄弟盘前交易价:15.25美元,较昨日收盘微涨0.25美元,涨幅1.6%。
成交量极低,只有平日盘前的三分之一。这种死水般的平静,在金融市场上往往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是风暴前的宁静,要么是死亡后的僵直。
陆辰调出新闻聚合页面。过去十二小时的关键标题按时间排列:
9月3日 22:17 -华尔街日报:“保尔森召集九大银行CEO闭门会议,要求市场自行解决雷曼问题”
9月4日 00:43 -金融时报:“消息人士:巴克莱银行重新评估雷曼收购可能性”
9月4日 03:15 - CNBC突发:“巴克莱尽职调查团队将于今日再次进驻雷曼总部”
最后一条新闻的发布时间是二十五分钟前。陆辰点开详情,文章很短,但关键句明确:
“据两位知情人士透露,巴克莱银行一个由十五人组成的尽职调查团队,将于美东时间9月4日上午九点抵达雷曼兄弟纽约总部,进行最后阶段的评估。此次评估聚焦雷曼的北美证券交易和投资银行业务,不包括商业地产等争议资产。”
陆辰关掉页面,打开贝莱德集团汤姆·威尔逊的邮箱界面。
他没有立刻发邮件,只是把光标停留在收件人栏。
他在等。
等市场对这个消息的反应。
等那些绝望的多头,抓住这根最后的稻草,把股价推高到他预设的狙击区间。
手机震动,第一条消息来自黑隼资本理查德:“巴克莱的消息是真的,但内部有严重分歧。伦敦总部不想买,纽约团队想捡便宜。结果难料。”
陆辰回复:“预计反弹高度?”
“16到17美元区间。如果突破17,可能引发空头止损,冲18。”
“你的计划?”
“17美元开始分批加空。你?”
“16.5。”陆辰打字,“但如果情绪过热,会提前。”
“共识。”
陆辰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天刚蒙蒙亮,院子里橡树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显。陈美玲卧室的灯亮了,她今天要去旧金山参加一个慈善早餐会....名义上是慈善,实则是硅谷太太圈的信息交换场。
...
在三千英里外,纽约时间上午九点整,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雷曼总部大楼前。
巴克莱银行尽职调查团队十五人下车,清一色深色西装,手提黑色公文包。带队的是巴克莱北美投行业务联席主管詹姆斯·艾布拉姆斯,一个五十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英国人。
早已守候的记者涌上前,闪光灯闪烁。
“艾布拉姆斯先生,这次评估是收购的前奏吗?”
“巴克莱会出价多少?”
“雷曼的毒资产如何处理?”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没有停留,只是对镜头微微点头,留下一句:“巴克莱始终关注有战略价值的市场机会。”
标准的公关辞令。既没说买,也没说不买。
团队进入大楼,电梯直上32层会议室。雷曼方面,CEO理查德·富尔德罕见地亲自在会议室门口迎接.....上次韩国人来时,他只派了首席财务官。
“詹姆斯,欢迎。”富尔德伸手,笑容勉强但努力维持威严。
“理查德。”詹姆斯握手,力道适中,表情专业,“希望今天的讨论能有建设性。”
会议开始。雷曼方面先展示了精简版的优质资产包:北美股票交易部门(过去三年平均年利润12亿美元)、投资银行业务(并购咨询、股票承销)、资产管理公司(管理资产约2000亿美元)。
幻灯片做得精美,数据乐观,趋势线向上。
“这些业务,如果独立出来,估值在150亿到180亿美元之间。”富尔德站在投影幕布旁,声音坚定,“而雷曼当前市值只有不到90亿。这意味着,市场给了我们至少60%的折价,这是非理性的。”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翻看着面前的资料册,没有抬头:“理查德,你说的这些业务的盈利能力,是基于什么假设?”
“基于历史数据和当前合同。”
“但历史数据是在信贷泡沫时期产生的。”詹姆斯放下资料,看向富尔德,“当前合同有多少会在雷曼....嗯,在所有权变更后,被客户终止或重新谈判?”
会议室气氛微僵。
“我们与客户的合作关系深厚。”富尔德保持微笑,“而且,巴克莱的品牌会增强这种信任。”
“也许。”詹姆斯不置可否,“那么问题资产呢?你们计划剥离的商业地产和私募股权组合,目前计划如何处理?”
雷曼首席财务官埃林·卡兰接过话头:“我们建议成立一家独立公司(Spinco)来持有这些资产,由雷曼现有股东继续持有其股份。巴克莱收购的将是干净的新雷曼。”
“融资呢?这家独立公司运营需要资金。”
“我们正在与多家投资者洽谈...因为股价被空头打压.....”
“也就是说,还没确定。”詹姆斯打断,语气依然礼貌,“所以巴克莱如果收购干净雷曼,实际上是在赌:第一,这家独立公司能找到融资;第二,这家公司不会在三年内破产并拖累新雷曼的声誉。”
富尔德脸色微沉:“詹姆斯,这是在危机时期收购的必然结构。你不能要求完美。”
“我不要求完美。”詹姆斯身体前倾,“我只要求风险可控。而目前的结构,风险完全不可控。”
他调出巴克莱内部估值模型:“基于最保守的假设....客户流失率30%,资产减值15%,融资成本上升200基点....你们这些优质业务的真实估值,在80亿到100亿美元之间”
富尔德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桌下握紧。
80亿。比他的要价低了近一半。
“这不是收购,”他声音冷下来,“这是趁火打劫!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股价被做空,市值被严重低估!”
“这是现实定价。”詹姆斯平静回应,“理查德,你应该清楚雷曼的处境。每一天,客户都在撤资,交易对手都在要求更多抵押品,现金在流失。巴克莱如果出手,是在承担巨大的整合风险和声誉风险。我们必须为此获得补偿。”
“补偿就是腰斩估值?”
“补偿是合理的风险溢价。”詹姆斯合上资料册,“我们会继续评估。今天下午,我的团队需要与你们的交易部门、风控部门、法律部门分别开会。明天或者后天,我给你最终反馈。”
富尔德盯着他,很久,才缓缓点头:“好。”
会议暂时休止。巴克莱团队被带到各个部门进行实地考察。
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留在会议室,看向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那些玻璃幕墙大楼里,此刻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讨论同一件事:雷曼会不会倒?
他拿出手机,给伦敦总部发加密信息:
“初步评估:核心业务有价值,但价格分歧巨大。富尔德要价150亿以上,我们估值80-100亿。且毒资产处理方案不明确。建议:继续施压,等待其现金耗尽。预计最终成交价在60-80亿区间。”
点击发送。
他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有抗议者举着牌子:救救雷曼员工,华尔街贪婪。
普通人。他们不知道,这场谈判的每一个小数点,都决定着他们的工作、房贷、孩子的学费。
詹姆斯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伦敦东区的成长经历。父亲是码头工人,母亲是清洁工。他靠奖学金读完牛津,进入银行业,一步一步爬到这个位置。
现在,他代表资本,来决定另一群普通人的命运。
多么讽刺。
手机震动,伦敦回复:“批准策略。底线:不承担任何毒资产风险,收购价不超过雷曼当前账面净资产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二折价。
詹姆斯收起手机。
他清楚,这个条件,富尔德永远不会接受。
但没关系。因为时间,不在富尔德那边。
圣何塞东部,原计划建设硅谷科技园的工地,上午十点。
三百亩的土地用铁丝网围起,入口处的项目标识牌还在,但已经蒙尘。规划图上显示着六栋研发大楼、一个会议中心、一个员工健身区,总投资额1.2亿美元。
现在,工地上只有两栋楼搭起了钢结构骨架,像巨兽的骨骸矗立在荒地上。其余地方,是开挖到一半的地基,积着昨夜的雨水。
罗伯特站在项目办公室的简易板房里,面前站着十七个工人代表。他们是最后一批还没遣散的人员....电工、管道工、安全员。
“兄弟们,”罗伯特开口,声音沙哑,“项目....正式停了。”
没有人说话。大家早就知道了。过去两个月,材料供应断断续续,分包商陆续退出,上周连吊车都被拉走了。
“开发商的资金链断了。”罗伯特继续说,尽量保持平静,“他们在雷曼兄弟有4000万美元的存款,现在取不出来。另外,原本谈好的建筑贷款,银行也暂停发放了。”
一个老电工举手:“老板,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复工?”
罗伯特看着这位跟了自己十二年的老师傅,喉咙发紧:“不知道。可能....明年。也可能,这个项目就废了。”
板房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那工资呢?”一个年轻管道工问,“上个月的还没发全。”
罗伯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个人垫付的。每个人的基本工资,结到这个周末。奖金和加班费....等我收到开发商的欠款,一定补上。”
他挨个发信封。每个工人接过时,都沉默地点头,有的拍拍他的肩,说声老板保重。
最后一个是安全员老周,华人,五十多岁。他接过信封,没马上走。
“罗伯特,”老周用中文说,“我儿子在雷曼纽约总部做IT,上周被裁了。现在天天在家喝酒,老婆要离婚。”
罗伯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老周眼睛红了,“这世道....怎么了?好好干活的人,怎么都活不下去了?”
罗伯特握住他的手:“老周,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这话他自己都不信。
工人们陆续离开,骑着摩托车或开着破旧皮卡,驶出工地。铁丝网门重新锁上。
罗伯特独自站在空荡的工地上。风吹过钢骨架,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哀鸣。
他想起2006年项目启动时的盛况:开发商剪彩,政要讲话,媒体报道硅谷新地标。那时所有人都相信,科技繁荣永无止境,房地产永远上涨。
两年后的今天:骨架、积水、尘土。
和十七个失业的工人。
他拿出手机,给妻子打电话。
“都遣散了?”妻子轻声问。
“嗯。”
“咱家....还能撑多久?”
罗伯特计算着。
“半年。”他说,“如果接不到新项目的话。”
电话那头沉默很久。
“要不,”妻子小心翼翼,“把帕罗奥图的房子卖了?反正孩子们也不常回来。”
“再等等。”罗伯特说,“等....等雷曼的事情有结果。也许市场会稳定一点,卖个好价钱。”
“好吧。”妻子叹气,“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汤。”
挂掉电话,罗伯特走向自己的卡车。经过项目标识牌时,他停下,用手擦去上面的灰尘。
“硅谷科技园....构建未来”。
未来。
他苦笑,上车,驶离工地。
后视镜里,那两栋钢骨架越来越小,像两座墓碑。
纪念一个时代的结束。
圣何塞高等法院,三号家庭法庭,上午十一点。
珍妮弗·王坐在原告席,身穿一套香奈儿套装...这是她最后一套能撑场面的衣服了。律师坐在旁边,正在整理文件。
被告席上,她的丈夫王医生穿着医生白大褂外套,脸色铁青。他的律师是硅谷顶尖的离婚律师埃琳娜·戈尔斯基....就是那个说今年离婚原因新词是雷曼兄弟的女人。
法官敲槌:“王医生诉王珍妮弗离婚案,现在开庭。请原告律师陈述。”
珍妮弗的律师起身:“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同意离婚,但在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权方面,与被告有重大分歧。”
“具体分歧?”
“第一,关于位于帕罗奥图的共同住宅,目前市值约350万美元,但有200万美元抵押贷款。被告要求出售房产平分净值,但我的当事人希望保留房产,因为这是两个孩子成长的家。”
“第二,关于投资损失。被告指控我的当事人未经同意,将家庭共同资金300万美元投资于雷曼兄弟相关产品,目前价值可能归零。被告要求我的当事人单独承担这部分损失。”
法官翻看文件:“投资是谁操作的?”
珍妮弗举手,声音很轻:“是我。但我咨询了专业的财富管理公司,他们推荐的产品承诺保本....”
“保本?”王医生突然站起来,被律师按住,但声音充满愤怒,“合同上写的是结构性票据,底层是雷曼的信用衍生品!雷曼倒了,就归零!你连合同都没看懂就签字!”
“王医生,请控制情绪。”法官警告。
珍妮弗低头,眼泪滴在桌面上。她确实没看懂合同。那个财富管理公司的经理,是太太圈介绍的,说话温柔,承诺年化12%,比国债安全。她信任了,因为所有太太都在买类似的“高端理财”。
“第三,”律师继续,声音有些艰难,“关于子女抚养权。被告以我的当事人缺乏财务判断力为由,要求单独抚养权,并限制我的当事人探视。”
珍妮弗猛地抬头:“不!孩子是我的命!”
王医生冷冷地看着她:“你的命差点把孩子的大学基金赔光。”
法庭陷入僵局。
埃琳娜·戈尔斯基律师起身:“法官大人,我提交证据A:王珍妮弗女士在过去三年的信用卡账单,显示超过10万美元的奢侈品消费,包括爱马仕包、卡地亚珠宝、欧洲旅行。而同一时期,家庭储蓄账户被她用于高风险投资。”
她将厚厚的账单复印件呈上。
“证据B:王珍妮弗女士在太太圈被称为艺术品投资顾问,但实际上她没有任何专业资质,只是转卖一些赝品和高仿品,有聊天记录为证。”
珍妮弗脸色惨白。那些私下炫耀的聊天,那些在下午茶时吹嘘的投资眼光,现在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证据C:雷曼兄弟相关产品的认购合同,签署人王珍妮弗。合同第17页明确写了本金可能全部损失。而她在签署前,没有咨询丈夫,甚至没有完整阅读。”
法官翻阅证据,表情严肃。
珍妮弗的律师试图辩解:“我的当事人是家庭主妇,对复杂金融产品缺乏认知....”
“但她有消费认知。”王医生再次打断,“她知道一个爱马仕包2万美元,知道去巴黎头等舱2万美元,知道给孩子报私立学校一年3万美元。这些认知,为什么没用到家庭财务上?”
没人能回答。
法官最终宣布:“本案涉及重大财务争议,且雷曼兄弟事件结果未定,投资损失金额无法确认。我决定:暂时冻结双方所有共同账户和资产;住宅不得出售;子女暂时由王医生抚养,王珍妮弗女士每周可探视两次,每次四小时;最终判决待雷曼事件明朗后作出。”
“休庭。”
槌落。
珍妮弗瘫在椅子上。律师轻声说:“这已经算好了,至少没立刻判决你承担全部损失。”
“但孩子....”珍妮弗泣不成声。
“先回家吧。等...等雷曼的结果。”
珍妮弗走出法庭。外面阳光刺眼,她下意识想从包里拿墨镜,摸到的却是空的...那个香奈儿墨镜上个月卖了,换钱请律师。
她看见丈夫走向停车场,没回头。
曾经,他们是硅谷华人圈的模范夫妻:医生配名媛,豪宅豪车,两个孩子上私立,每年两次海外旅行。
现在,她是法庭上的缺乏财务判断力的妻子,是太太圈的笑话,是孩子的每周两次探视的母亲。
手机震动,太太圈群聊有新消息。有人在发周末品酒会的照片,有人在讨论新开的米其林餐厅。
她默默退出群聊。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陈美玲的名字。
犹豫很久,最终没有拨出。
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我错了?帮帮我?
都太苍白。
她走向公交车站....车卖了,律师费花光了最后一点现金。
等车时,她看见对面大厦的电子屏,正在滚动财经新闻:
“雷曼股价反弹至15.5美元,巴克莱谈判进行中...”
反弹。
希望。
但她心里,只有无尽的寒冷。
因为即使雷曼得救,她的婚姻,她的家庭,她的生活,也回不来了。
慕尼黑郊区,穆勒家餐厅,中午十二点半。
汉斯·穆勒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妻子玛丽亚做的午餐:烤猪肘、酸菜、土豆泥。但他没有动刀叉。
玛丽亚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封打开的信。信纸在轻微颤抖。
“汉斯,”她声音很轻,“这封信....德意志银行寄来的。说你的投资产品,如果现在赎回,只能拿回本金的30%。”
汉斯沉默。
“40万欧元,”玛丽亚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努力保持平稳,“我们存了十五年。你说要用来环球旅行,等彻底退休后。”
“汉斯,你告诉我,这产品....和雷曼兄弟有关,对吗?”
汉斯还是沉默。他盯着盘子里的猪肘,油脂在阳光下泛着光。
“弗里茨告诉我了。”玛丽亚放下信,“他女婿也买了。他说,底层是雷曼的债券。雷曼如果破产,产品就归零。”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汉斯,”玛丽亚站起来,走到丈夫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看着我。”
汉斯缓缓抬头。妻子眼睛里,没有他预想的愤怒或指责,只有深沉的悲伤...
“为什么不告诉我?”玛丽亚轻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在亏钱?”
汉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不想让你担心。”
“但我们现在,要损失那么多钱。这是我们多年的退休金总和。”玛丽亚眼眶红了,“而且如果雷曼真的破产,我们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汉斯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曾经纤细的手,现在布满皱纹和家务留下的痕迹。
“玛丽亚,”他终于开口,声音哽咽,“对不起。我以为....雷曼158年历史,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多次金融危机,它不会倒。我以为德国人的严谨,美国人也该有。”
“但美国不是德国。”玛丽亚在他身边坐下,“汉斯,我们这一代人,经历过战争,经历过重建,我们相信踏实的东西:房子、存款、养老金。但这个世界变了。现在钱在电脑里流动,在合同里跳舞,我们看不懂了。”
她拿起信:“银行说,现在赎回,还能拿回12万。要赎回吗?”
汉斯看着信上的数字。12万。比40万少太多,但比0好。
“再...等等。”他说,自己都觉得这话无力,“也许雷曼会被救。也许...”
....
雷曼股价在15.2美元至15.5美元之间震荡,成交量萎缩。市场在等待巴克莱的消息,等待纽约的谈判结果。
陆辰关掉交易软件,打开阿伦·帕特尔发来的模型更新报告。
新版本的金融危机预警系统,加入了交易对手风险传染指数。模型显示,如果雷曼违约,将有至少47家主要金融机构受到直接影响,其中12家的资本充足率可能降至监管红线以下。
“连锁反应的起点。”陆辰自语。
手机震动,陈美玲发来信息:“早餐会结束。太太圈都在传巴克莱会买,很多人又在加仓雷曼。有人把最后一点存款现金都投进去了。”
陆辰回复:“妈,不要劝。人只能被现实教育,不能被语言说服。”
“我知道。但我...看着那么多人被骗...哎。”
陆辰没说什么。
这场危机,正在改变所有人。
包括他那个曾经虚荣、爱炫耀、但本质善良的母亲。
下午三点,纽约传来最新消息:
“巴克莱尽职调查团队结束今日工作,未发表任何评论。雷曼发言人表示谈判建设性进行中。”
典型的模糊表态。
但市场解读为:还有希望。
股价小幅拉升,触及15.8美元。
陆辰打开贝莱德集团汤姆·威尔逊的邮箱,开始起草邮件:
“汤姆,如果明天雷曼股价突破16.5美元,我需要额外300万股的融券额度。抵押品我会提前准备好。请确认可行性。”
他没有发送,只是保存为草稿。
他在等那个时机。
等市场情绪被希望推至顶点,等那些绝望的多头用最后的资金加仓,等巴克莱的暧昧表态被解读为即将达成交易。
然后,他会出手。
不是出于恶意。
只是出于清醒。
他清楚巴克莱不会买....至少不会以富尔德接受的价格买。因为巴克莱不是慈善家,是商人。商人在火场里,只会买没着火的部分,而且价格必须低到值得冒险。
而富尔德,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永远不会接受甩卖价。
所以这场谈判,注定失败。
只是失败之前,市场会有一段回光返照。
而他要做的,是在回光返照时,准备好最后一击。
他关掉电脑,走出书房。
院子里,陈美玲回来了,正抱着奥利维亚坐在秋千上。索菲亚在草地上追蝴蝶,玛利亚在旁边照看。
“小辰,”陈美玲看到他,“莉兹刚才打电话来。她说亚历克斯....今天没出书房门,连午饭都是玛利亚送进去的,可能巴莱克银行给了他巨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