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啰斯抄底雷曼兄弟的舆论只是发酵一天,到了2008年9月5日,周五,清晨六点三十分。
纽约曼哈顿,雷曼兄弟总部32层CEO办公室。
理查德·富尔德已经连续三天只睡三小时。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早就凉透的咖啡,眼睛盯着华尔街的街景。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那些新古典主义建筑,让它们看起来像一座座墓碑。
桌上的红色专线电话响起。他快步走过去接起...是财政部长汉克·保尔森的私人号码。
“汉克。”
“理查德,巴克莱那边还没有消息?”
“没有。”富尔德声音沙哑,“昨天他们的团队六点就离开了,说今天上午给我回复。但现在伦敦时间已经是中午了,我还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富尔德能听见保尔森的呼吸声,那种压抑的、仿佛在权衡什么的呼吸声。
“理查德,”保尔森最终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我昨晚和肯·刘易斯通了电话。”
肯·刘易斯,美国银行CEO。
富尔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说?”
“他说....美国银行正在评估多个机会。但他提到了美林的零售经纪网络很有吸引力。”保尔森停顿,“我问了他关于雷曼的可能性。他说,你们的商业地产资产难以估值,整合风险太高。”
这不是直接拒绝。但在华尔街的语言里,这意味着没戏。
“所以巴克莱是最后的选择?”富尔德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如果巴克莱也.....”保尔森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如果巴克莱也放弃,雷曼就真的只剩下破产这一条路了。
“我需要你施加压力。”富尔德握紧电话,“汉克,你知道雷曼倒下的后果。这不是一家公司的问题,是整个系统....”
“我知道。”保尔森打断,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决绝,“但我能做的有限。我不能强迫银行收购。我只能....提供背景支持。”
背景支持。多么官方的词汇。翻译过来就是:我不会用纳税人的钱救你,但如果你能找到买家,我会帮忙扫清监管障碍。
“汉克,”富尔德忽然问,“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三十四年。”保尔森轻声说,“从高盛的交易大厅开始。”
“那你告诉我实话,”富尔德一字一句,“美国银行是不是已经和美林在谈了?”
漫长的十秒钟。
“....我不能确认。”
这就是确认。
富尔德闭上眼睛。他想起2006年,保尔森离开高盛出任财长时的告别酒会。那时两人还在开玩笑,说以后你管我,我管你。保尔森笑着说:理查德,记住,在华盛顿,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现在他懂了。
利益。美国银行想要美林的16000名经纪人和1.5万亿美元客户资产,而不是雷曼有毒的商业地产和骄傲的CEO。
“我明白了。”富尔德声音平静下来,“谢谢你告诉我。”
“理查德,还有最后一个选择。”保尔森说,“你考虑过....申请破产保护吗?有序破产,至少能保住一部分业务,让员工有时间过渡。”
“158年的公司,”富尔德苦笑,“你让我申请破产?”
“有时候,活着比骄傲重要。”
“对你来说也许。”富尔德挂掉电话。
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环顾四周。墙上挂着历任CEO的肖像,最早的一张可以追溯到1850年。书架上摆着雷曼参与过的重大交易纪念品....为铁路融资,为战争筹款,帮助重建欧洲。
158年的历史。
就要在今天,或者明天,画上句号。
除非....
他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巴克莱詹姆斯·艾布拉姆斯的手机。
接通音响了七声,转入语音信箱。
“詹姆斯,我是理查德。请今天上午务必给我回复。我们可以...在价格上更灵活。”
他放下电话,知道希望渺茫。
因为当对方连你的电话都不接时,答案已经写在墙上了。
只是看谁,先说出那个词。
帕罗奥图高中,上午九点。
经济学教室里的气氛与往常不同。电视调在CNBC,静音,但屏幕下方的滚动字幕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突发:华尔街日报称美国银行与美林证券进行秘密合并谈判。
更新:消息人士透露美国银行已放弃收购雷曼兄弟,转向美林。
格雷森先生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学生们翻开课本。他站在白板前,写了三个词:
背叛
求生
系统性
“同学们,”他转身,表情凝重,“今天我们不讨论理论。我们讨论现实。就在刚才,金融史上最著名的一次背叛正在发生。”
他调出雷曼和美国银行的股价对比图:
“雷曼兄弟,股价14.20美元,较昨日下跌7%,今年累计下跌90%。”
“美国银行,股价33.50美元,较昨日上涨3%。”
“美林证券,股价17.50美元,较昨日上涨12%。”
“看出什么了吗?”格雷森问。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市场在用钱投票。他们认为美林值得救,雷曼不值得。”
“为什么?”格雷森追问。
“因为...”女生犹豫,“美林有庞大的零售经纪业务,有稳定的现金流。雷曼....主要是交易和投行业务,而且有毒资产太多。”
“正确。”格雷森指向屏幕,“但更深层的原因是:在危机中,生存不是靠你有多辉煌的历史,是靠你有多干净的资产负债表,和....多有价值的人质。”
“人质?”有学生不解。
“美林的16000名经纪人,服务着数百万普通投资者。如果美林倒了,这些客户会恐慌,会撤资,会引发更大规模的连锁反应。”格雷森解释,“所以美国政府会暗中推动美国银行收购美林,因为这是‘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雷曼呢?”凯尔·詹金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雷曼的28000名员工呢?他们不是人质吗?”
全班看向他。凯尔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笔。
格雷森沉默片刻,缓缓说:“凯尔,这是个残酷的问题。但答案是:在系统风险的权衡中,有些人质的价值被认为更高。美林的客户是普通家庭,雷曼的客户主要是机构投资者。政治上,救前者比救后者更容易向公众解释。”
教室里一片死寂。
陆辰坐在后排,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更详细的分析报告....来自黑隼资本凌晨发来的简报。报告指出:美国银行与美林的谈判实际上已经进行了两周,保尔森办公室知情但未阻止,因为需要为雷曼的倒下准备一个缓冲区。
换句话说:让美国银行收购美林,是为了在雷曼倒闭时,市场还有一个好消息来对冲恐慌。
“陆辰,”格雷森点名,“你怎么看今天的消息?”
陆辰合上电脑,站起来:“这是典型的囚徒困境升级版。”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矩阵:
“假设有两个将沉的船:雷曼和美林。只有一艘救生艇:美国银行。”
“如果救雷曼,美林沉,但雷曼的毒资产可能拖累救生艇。”
“如果救美林,雷曼沉,但美林的零售业务能让救生艇更稳。”
“美国银行选择了救美林。这不是背叛,是理性的自私。”
他顿了顿:“而美联储和财政部默许这个选择,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幸存者故事来安抚市场。雷曼被牺牲,成为不救的案例,以儆效尤。美林被救,成为市场自行解决的成功范例。”
“所以,”陆辰看向全班,“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审判。这是一场设计好的献祭。雷曼是祭品,用来警告其他银行:要么自己找到救生艇,要么沉没。”
艾米丽·沃森举手:“但我妈妈得到的消息是,美国银行一开始确实考虑过雷曼。是雷曼CEO要价太高,不肯妥协。”
“那是表象。”陆辰说,“根本原因是,雷曼的核心价值...交易和投行业务....在危机中变成了负债。而美林的核心价值...零售经纪....在危机中变成了资产。在生死关头,人们只买保险,不买梦想。”
下课铃响起。但没有人起身。
格雷森看着学生们,轻声说:“记住今天。记住你们第一次理解:在极端情况下,道德、友谊、历史,都可能被量化成数字,然后放在天平上称重。而称重的结果,决定谁活,谁死。”
“这就是金融的本质:不是创造价值,是分配生存机会。”
“残酷,但真实。”
圣克拉拉,德里克·哈里斯的家,上午十一点。
房子空荡得可怕。
德里克坐在家庭办公室的皮椅上,面前的三块屏幕都显示着同一个画面:雷曼股价走势图。
14.15美元。
他的持仓成本是32美元,现在浮亏70%。
他抵押了部分401k账户,刷了信用卡,还向父母借了钱。
“价值投资...”德里克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别人恐惧时我.......”
他想起沃顿商学院的教授,那个留着白胡子、总爱引用巴菲特名言的老先生。他说过:“价值投资的核心是:买公司,不是买股票。要看内在价值,不是看股价波动。”
雷曼的内在价值是多少?
账面净资产每股40美元?但那些资产真的值那么多吗?
德里克调出雷曼最新的资产负债表。商业地产估值:320亿美元。但黑市交易价可能只有200亿。CDO资产:250亿美元。市场可能只给100亿。
内在价值可能是负数。
而他,一个信奉价值投资的人,买了一只内在价值可能是负数的股票。
多么讽刺。
手机震动,沃顿同学群有消息。有人在讨论周末的线上案例研讨,主题是雷曼危机中的领导力失败。
德里克盯着那个群名:“沃顿MBA 2008精英群”。
精英。
他算什么精英?一个亏掉70%,离婚、连MBA学费都可能交不起的精英?
他打字:“我不参加周末讨论了。申请休学一学期。”
发送。
几乎立刻有人回复:
“德里克,你还好吗?”
“需要帮忙吗?”
“听说你在雷曼上仓位很重....”
德里克关掉群聊。他不需要同情。他需要...他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也许需要时间倒流,回到2008年4月,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那时雷曼股价45美元,他刚看完年报,激动地对妻子说:丽莎,这是个机会!百年投行,净资产远超市值!
丽莎当时在厨房做饭,回头笑着说:“你总是这么有信心。”
如果他当时说:“不,我不买。”
如果他当时听了陆文涛的暗示....那个中国同事曾委婉地说我儿子觉得雷曼风险很高。
如果...
没有如果。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放着丽莎离开前插的花,现在已经开始枯萎。沙发上有孩子落下的玩具熊。
这个家,曾经充满笑声。
现在,只剩下屏幕的蓝光,和数字下跌的声音。
他走回办公室,打开交易账户。
光标移动到卖出按钮。
只需要点击,亏损就会定格。这笔巨额损失,变成现实。
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然后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