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9月10日,周三,纽约时间清晨六点整。
雷曼兄弟公司官网的投资者关系页面在绝大多数人尚未醒来时悄然更新。没有新闻发布会,没有高管访谈,只有一份长达87页的PDF文件,标题简洁而沉重:
雷曼兄弟控股公司第三季度财务业绩预披露及战略重组公告
文件第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三行数字:
净亏损:39亿美元
稀释后每股亏损:5.92美元
减值准备:56亿美元(其中商业地产28亿,杠杆贷款18亿,其他10亿)
往下翻,是更残酷的细节:
总资产从6月底的6390亿美元降至6000亿美元
股东权益从263亿美元降至224亿美元(但若按市场交易价计算资产,实际可能已为负值)
宣布裁员4000人,关闭部分国际办公室
战略重组计划包括:分拆商业地产资产至独立公司,出售投资管理业务55%股权,寻求:“一切可能的资本注入”
文件的最后一页,在标准的免责声明下方,有一行小字备注:
本公告基于截至2008年8月31日的初步财务数据。最终财报将于9月15日提交SEC备案。
帕罗奥图陆宅书房,清晨三点零九分。
陆辰坐在黑暗中,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他正在阅读这份刚下载的PDF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平稳滑动,像外科医生在审视一份尸检报告。
当他翻到第43页的商业地产资产估值明细时,停顿了。
表格显示:雷曼账面上有总值327亿美元的商业地产资产,其中办公楼类别占比42%。平均账面估值:每平方英尺485美元。而页面下方用小字标注了一行:“根据第三方评估,当前市场交易均价约为每平方英尺310美元”。
简单的数学:485减310,除以485,约等于36%的估值水分。
327亿美元的36%,是117亿美元。
而雷曼只计提了28亿美元减值。
“还在粉饰。”陆辰轻声自语。
他关掉PDF,打开期权定价模型。
输入参数:
标的股价:假设今日收盘5美元
行权价:10美元
剩余期限:19天(至9月30日)
波动率:假设150%(恐慌市场)
无风险利率:2%
模型输出结果在屏幕上跳动,最终定格:
每份看跌期权理论价值:约5.12美元
5000万份总理论价值:约2.56亿美元
但这个数字并不准确,因为模型无法计算对手方破产风险....如果雷曼在下周申请破产保护,这些场外期权的清算可能陷入僵局。
他调出黑隼资本凌晨发来的结算方案更新:
“已初步接触三家潜在受让方:加州教师退休基金(需对冲8亿美元雷曼债券敞口)、某中东主权基金(愿意折价收购作为灾难保险)、以及一家不愿具名的亚洲家族办公室。初步报价范围在理论价值的65%-75%之间。”
陆辰回复:“继续谈判,目标价提升至80%。雷曼今日收盘若跌破5美元,内在价值将超过时间价值,转让定价应以内在价值为基础。”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所有金融软件,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只有两个字:清算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他听见楼下传来细微声响....陈美玲已经起床了,正在准备早餐。再过一会儿,玛利亚会带着双胞胎下楼,索菲亚和奥利维亚会在客厅里咿呀学语,等待她们的父母来接。
但今天,她们等不到了。
陆辰走到窗前,看着米勒家的方向。
那栋房子的二楼书房,灯还亮着。
陆辰猜测亚历克斯·米勒大概一夜未睡,正在等待今天开盘,等待最后的审判。
只是陆辰不知道,审判早已开始,并且,已经夺走了亚历克斯·米勒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纽约时间上午九点三十分。
纽交所开盘钟声第一次听起来如此沉闷。交易大厅里没有往常的喧嚣,只有一种压抑的寂静,像葬礼前的默哀。
雷曼兄弟(LEH)开盘价:7.50美元,较昨日收盘10.50美元暴跌28.6%。
但这只是开始。
卖单如海啸般涌出。不是机构的有序抛售,是恐慌性的、不计成本的踩踏。
彭博终端上,LEH的报价窗口每秒钟刷新数十次:
7.20... 6.90 .... 6.50 ...6.00 ....5.80 ...5.50 ...5.20 ... 5.00
跌破5美元关口时,交易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像围观者看到跳楼者终于触地。
然后继续下跌:
4.80 ... 4.50 ...4.20
上午十点十七分,雷曼股价触及当日最低点:3.85美元。
较开盘价腰斩,较昨日收盘价下跌63%,较一年前历史高点下跌97%。
一家曾经市值600亿美元的投行,现在市值不足30亿。
帕罗奥图,上午七点二十分。
陆辰看着屏幕上定格的3.85美元低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调出期权价值重新计算:
股价3.85美元,行权价10美元
每份内在价值:6.15美元
时间价值:约0.30美元(剩余期限,但对手方风险剧增)
每份理论价值:约6.45美元
5000万份总价值:约3.225亿美元
但这只是纸面数字。真正的价值取决于能否找到愿意接手的对手方,以及对手方愿意支付的价格。
他打开与黑隼资本理查德的视频通话。屏幕那头的男人眼中有血丝,但声音依然清醒:
“看到低点了?”
“看到了。”陆辰说,“谈判进展?”
“加州教师退休基金退出谈判了。他们的法律顾问认为,即使折价收购期权,也可能面临利用公共资金投机的指控。中东主权基金把报价压到理论价值的55%,说破产清算风险太高。亚洲家族办公室....还在犹豫。”
“雷曼今天的交易量?”陆辰问。
“截至现在,已成交3.8亿股,是流通股本的40%以上。”理查德调出数据,“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持仓者都在恐慌抛售。但有趣的是....有人在4美元以下持续买入。”
“谁?”
“几个匿名账户,通过巴哈马和开曼的券商。”理查德停顿,“可能是秃鹫基金,赌雷曼破产后资产清算能有残值。也可能是...雷曼内部人士在用公司资金护盘,试图制造有支撑的假象。”
陆辰思考片刻:“如果是后者,那是违法的。但在这个阶段,没人会追究。”
“对。所有人都在为生存挣扎,规则已经失效。”
视频挂断前,理查德忽然问:“陆辰,你赚了这么多钱....是什么感觉?”
陆辰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沉默了几秒。
“像站在历史废墟上的考古学家。”他最终说,“你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什么,知道它为什么倒塌,知道未来的人会如何评价。但你改变不了废墟本身,只能...记录。”
....
他关掉视频。
书房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屏幕上,雷曼股价在4美元附近微弱地震荡,像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英特尔圣克拉拉园区,3号研发楼,上午十一点。
德里克·哈里斯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三个屏幕都显示着同一个画面:雷曼股价走势图。
4.15美元。
他的持仓成本是32美元,现在浮亏87%。
18万美元投入,现在市值约2.34万美元。亏损15.66万美元。
但这还不是全部....他抵押了401k账户,刷了信用卡,向父母借了钱,亏得惨不忍睹。
“价值投资...”德里克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工位区回荡,“巴菲特说...要在别人恐惧时....”
他想起昨天深夜托马斯神父的话:“五十二岁,还有至少三十年可活。三十年,足够你重新开始三次。”
重新开始?
用什么开始?信用破产,职业岌岌可危,妻子离婚,孩子疏远...
他打开邮箱,看到人力资源部发来的正式通知:“关于绩效改进计划的会议安排....请于今日下午两点至三楼会议室。”
绩效改进计划。这是裁员的前奏。
五十二岁,在英特尔工作了十八年,芯片封装测试总监。现在,因为近期工作状态不佳,要被改进了。
而工作状态不佳的原因,是他每天花六小时盯雷曼股价,是他凌晨三点还在计算亏损,是他对同事的询问反应迟钝,是他上个月的报告出了三个低级错误。
“德里克?”旁边工位的年轻工程师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好吗?”
德里克转头看他。这个印度裔小伙子叫拉吉夫,也是雷曼的受害者,但年轻十岁,还有时间。
“拉吉夫,”德里克声音嘶哑,“你亏了多少?”
拉吉夫脸色苍白:“80%左右。但....我妻子昨晚提出了离婚。她说我财务不负责任,要争取孩子抚养权。”
两人对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绝望。
然后德里克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意识到一切荒诞到极致时,控制不住的、扭曲的笑。
笑声越来越大,在安静的办公区回荡。
同事们从隔间里探头,眼神中有同情,有疑惑,也有....隐隐的庆幸....庆幸自己没碰雷曼,庆幸自己还有工作,庆幸自己不是那个在工位上崩溃的人。
“德里克!”部门主管闻声赶来,脸色严峻,“控制一下情绪!”
但德里克停不下来。他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然后笑声变成了哭声。
压抑了数周的恐惧、悔恨、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决堤。
他趴在键盘上,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嘶哑而破碎。
主管对保安示意。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安走过来,一左一右扶起德里克。
“哈里斯先生,你需要休息。”保安语气礼貌但不容置疑。
德里克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扶着走出办公区。经过拉吉夫身边时,他看见那个年轻工程师低下头,不敢看他。
走廊里,其他部门的员工纷纷侧目,低声议论。
“那是封装测试的德里克...”
“听说在雷曼上亏光了...”
“真惨,这个年纪....”
那些议论像针一样刺进德里克耳朵里。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尊严?体面?职业声誉?
在亏掉所有钱,妻子离婚,即将被裁员之后,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他被扶出大楼,站在加州的阳光下。
阳光刺眼,天空湛蓝。
一个美好的秋日。
而他,站在这个美好的秋日里,感觉自己的世界已经结束了。
保安松开手:“需要帮你叫车吗?”
德里克摇头,踉跄着走向停车场。
他坐进自己的丰田车里,关上车门。
然后,在方向盘上,再次痛哭失声。
这一次,没有观众。
只有他自己,和那个屏幕上定格的、4.15美元的墓碑。
圣何塞公寓,中午十二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