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吉夫·辛格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两份文件：离婚协议草案，和孩子抚养权诉讼材料。
妻子普里娅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紧绷。
“普里娅，”拉吉夫声音干涩，“我们...再谈谈。”
“谈什么？”普里娅转身，眼睛红肿，“谈你怎么用房屋净值贷款的钱去赌股票？谈你怎么刷爆信用卡？谈你现在欠了巨额债，而我下个月就要生第二个孩子？”
“雷曼会反弹的....也许...”
“反弹？”普里娅提高声音，带着哭腔，“雷曼股价从45美元跌到4美元！跌了90%！你还相信会反弹？拉吉夫，你不是蠢，你是....你是不负责任！”
她走到桌边，指着文件：“签字吧。孩子归我，你支付抚养费。房子....银行很快就会收走，无所谓了。”
拉吉夫看向那份离婚协议。条款苛刻：他需要支付每月3000美元抚养费（几乎是他税后收入的一半，他印度裔工资不高，比不上华裔），放弃对孩子的共同抚养权（只有每月两次探视），并承担婚姻期间的大部分债务。
“这.....不公平。”他低声说。
“不公平？”普里娅冷笑，“你用我们孩子的未来去赌博时，想过公平吗？你隐瞒投资亏损时，想过公平吗？拉吉夫，我怀孕七个月，还在医院做护士轮班，而你...你在看股票论坛，在听YouTube博主胡说八道！”
拉吉夫无言以对。
因为妻子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他想起刚来美国时，拿着H-1B签证，在英特尔找到工作，在弗里蒙特买了房子。那时他觉得，美国梦触手可及....努力工作，积累财富，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现在，工作可能不保，今天上午主管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房子将被银行收走，婚姻破裂，孩子...
“普里娅，”他声音哽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普里娅擦掉眼泪，“我需要保护孩子。而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拿起笔，递给他：“签字。然后搬出去。今天。”
拉吉夫接过笔，手在颤抖。
他看着那份协议，看着那些冰冷的法律条款，看着婚姻关系终止那几个字。
一旦签下，他在美国的一切....家庭、房子、对未来的憧憬...就真的结束了。
但他还能怎么办？
抗争？请律师？他连律师费都付不起。
恳求？妻子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信任耗尽，爱已消失。
他最终在签名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迹歪斜，像濒死者的心电图。
普里娅拿起协议，检查签名，然后转身走向卧室：“我给你一小时收拾个人物品。我会让表弟来接你。”
卧室门关上。
拉吉夫坐在地板上，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YouTube，找到那个他曾经深信不疑的财经博主。最新的视频标题是：“雷曼已死，但市场还有机会！”
视频封面是那个博主自信的笑脸，背景是虚拟的华尔街街景。
拉吉夫盯着那个笑脸，忽然感到一阵恶心。
他点击取消订阅，然后删除APP。
太迟了。
一切，都太迟了。
都柏林时间，晚上七点。
爱尔兰财政部大楼顶层会议室，气氛凝重得像停尸房。
长桌旁坐着十二个人：财政部官员、爱尔兰国家养老金基金董事会成员、外部顾问，以及投资主管凯文·奥尼尔...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脸色灰白得像死人。
投影幕布上的数字刺眼：
雷曼兄弟股价：4.15美元（纽约时间中午十二点）
爱尔兰养老金基金持仓：8亿欧元雷曼优先股
当前市值：约1.2亿欧元（按股价折算）
账面浮亏：6.8亿欧元
“6.8亿欧元。”财政部部长肖恩·墨菲重复这个数字，声音低沉，“这相当于我国年度医疗预算的12%，相当于十万名退休人员一年的养老金总额。”
他看向凯文：“奥尼尔先生，请你向会议解释，为什么在雷曼风险已经如此明显的情况下，基金没有及时减持？”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
凯文站起来，腿在发抖。他翻开准备好的笔记，但发现上面的字在模糊。
“我们...我们基于专业判断...”他声音嘶哑，“雷曼有158年历史，是华尔街支柱....我们认为政府不会让它倒....”
“专业判断？”一位董事会成员打断，“你的专业判断让我们损失了6.8亿欧元！你知道现在媒体怎么称呼你吗？爱尔兰的掘墓人！”
凯文低下头。他昨晚看到了爱尔兰时报的头版，标题就是这个词。
“而且，”另一位官员冷冷地说，“我们收到匿名举报，称你在做出投资决策时，可能收受了雷曼方面的....咨询费。这是真的吗？”
凯文猛地抬头：“没有！我发誓！”
但会议室里的眼神告诉他，没人相信。
或者说，没人需要相信.....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而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手机震动，是总理办公室的专线。肖恩·墨菲接起，听了几秒，脸色更加阴沉。
挂掉电话后，他环视会议室：“总理要求，在明天股市开盘前，必须向公众公布处理方案。方案必须包括：第一，确认亏损；第二，问责负责人；第三，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的机制。”
他顿了顿：“所以现在表决：是否立即启动对凯文·奥尼尔先生的纪律审查程序，并暂停其一切职务？”
十二只手举起。
十一票赞成，一票弃权（凯文自己）。
“通过。”肖恩敲槌，“凯文，请你现在离开会议室。你的办公室将被封存，护照暂时扣押，在调查结束前不得离开都柏林。”
凯文瘫在椅子上。
纪律审查。暂停职务。护照扣押。
这意味着他的职业生涯结束了，可能还要面临刑事起诉。五十六岁，一切归零。
他恍惚地站起来，走向门口。
走廊里，年轻的助理秘书看了他一眼，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文件。
曾经，他是这个大楼里最受人尊敬的投资主管，年薪百万欧元，出入有专车，参加国际会议。
现在，他是个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都柏林的夜景。利菲河上的桥梁灯火璀璨，酒吧里传来隐约的音乐声。
一个普通的爱尔兰夜晚。
而在这个夜晚，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声誉，可能还会失去自由。
因为对雷曼的投资。
因为对158年历史的盲目信任。
因为....贪婪。
他想起父亲，那个在科克郡种了一辈子土豆的老农民，总说：“钱要握在手里，看在眼里。看不见的钱，不是钱。”
现在他懂了。
可惜，太迟了。
迈阿密时间，下午三点。
玛丽亚·桑切斯坐在四季酒店顶层套房的沙发上，窗帘紧闭，房间昏暗。她手里握着一杯龙舌兰，但手抖得太厉害，酒洒了一半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最新的威胁短信....西班牙语，来自一个无法追踪的号码：
“婊子，你骗了我们的钱。3000万美元，是许多人的血汗。给你三天时间，要么还钱，要么准备棺材。”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她昨天下午走出私人银行办公室时被偷拍的，角度精准，显然是专业人士。
玛丽亚喝光剩下的酒，试图冷静。
但她做不到。
因为威胁不是空穴来风。
过去五年，她作为迈阿密最顶尖的私人银行家，服务着拉丁美洲最富有也最危险的客户：墨西哥毒枭、哥伦比亚前政客、委内瑞拉逃税富豪、巴西黑市商人。她将他们的钱...总计超过15亿美元....投入绝对安全的华尔街产品，其中三分之一与雷曼兄弟挂钩。
她的销售话术无懈可击：“比瑞士银行收益高，比美国国债安全，且有158年历史背书。”
现在，158年历史即将归零。
而她的客户，不是普通投资者。他们是会用砍刀解决问题的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在加拉加斯的头号客户....某个前将军的儿子，语气礼貌但冰冷：
“玛丽亚，我父亲很生气。他的2亿美元，是你保证绝对安全的。现在雷曼要倒了，钱可能没了。我父亲说，如果你不能解决问题，他就派几个朋友去迈阿密拜访你。”
“卡洛斯，听我说....”玛丽亚声音颤抖，“我正在和纽约联系，可能有解决方案...”
“什么解决方案？雷曼股价4美元！跌了90%！你的解决方案是魔术吗？”卡洛斯冷笑，“我给你四十八小时。要么看到钱回到账户，要么...你知道后果。”
电话挂断。
玛丽亚瘫在沙发上。
她知道自己完了。
即使雷曼奇迹般得救，她的职业生涯也完了....客户信任破产，监管机构一定会调查，那些钱有多少是干净的？，可能还要面临洗钱指控。
而如果雷曼倒掉……
她不敢想。
门铃响了。
她吓得跳起来，心脏狂跳。走到猫眼前看，是酒店服务员。
“桑切斯女士，您叫的客房服务。”
她深呼吸，开门。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摆好食物，礼貌离开。
食物很精致：龙虾沙拉、牛排、红酒。
但她一口也吃不下。
她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隙。
楼下，迈阿密海滩的游客在晒太阳、游泳、欢笑。那些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接触不到3000万美元，但至少，他们不用担心被毒枭追杀。
多么讽刺。
她关好窗帘，回到沙发。
然后，这个四十五岁、曾经在迈阿密社交圈风光无限的私人银行家，抱着膝盖，在昏暗的酒店房间里，像小女孩一样哭了。
不是为钱。
是为自己即将结束的生命。
那些威胁，不是玩笑。
...
帕罗奥图，下午四点。
雷曼兄弟收盘价：5.02美元。
较开盘价下跌33%，较昨日收盘价下跌52%，较一周前下跌70%，较一年前下跌97%。
陆辰更新最终数据：
5000万份看跌期权，行权价10美元
股价5.02美元
每份内在价值：4.98美元
时间价值：约0.10美元（剩余期限，但对手方风险极高）
每份总价值：约5.08美元
5000万份总价值：约2.54亿美元
这是理论上的纸面财富。实际能兑现多少，取决于未来一周的谈判和雷曼破产的时间表。
但他不着急。
因为他知道结局：雷曼会在9月15日（下周一）申请破产保护。那时恐慌达到顶峰，但也是结算窗口最清晰的时刻.....破产法院会指定清算人，衍生品合约会进入集中处理程序。
手机震动，陈美玲发来信息：
“小辰，莉兹一直没来接孩子。我打她电话关机，打给亚历克斯也没人接。玛利亚说可以再照顾双胞胎一晚，但我有点担心。”
陆辰看着这条信息，胸口发紧，亚历克斯一家肯定出事了，他猜得到原因。
“妈，双胞胎在我们家很安全。你先休息，明天再说。”
发送。